退場於那場無聲的喧囂_第 4 章 楚嘉言
第 4 章
“楚嘉言,你的辭職報告批了。”
組長把一張簽了字的紙遞過來,表情複雜。
“法蘭克福那邊確認了?”
“確認了,下週一正式辦理離職交接。”
“楚嘉言,你是我們組最穩的人,走了挺可惜的。”
“謝謝組長。”
我把辭職報告摺好放進包裡。
中午去食堂,男同事陳子衿坐到我對面。
“聽說你要走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沒什麼好說的。”
“你家裡人知道嗎?”
“還沒說。”
他筷子停了一下:“你出國了,你女朋友怎麼辦?”
“沒怎麼辦。”
陳子衿看我的眼神帶著一點不可思議,但什麼也沒追問。
下午四點,我收拾工位。
抽屜裡翻出一個相框,是去年秦思柔送我的。
裡面那張合照是我們戀愛一週年時拍的,她難得地笑了一次,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把照片取出來,相框扔進了垃圾桶。
照片猶豫了一下,還是夾進了筆記本里。
手機響了,五人群訊息。
楚子佩:“週末誰有空?我想去那個新開的劇本殺店。”
楚靜姝:“我有空。”
晏采薇:“幾點?”
秦思柔:“去。”
我打了一行字:我也有空。
看了兩秒鐘,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鎖屏。
五點半下班,我沒有直接回家。
開車去了一趟法籤中心,取回了貼好籤證的護照。
又去銀行辦了一張海外賬戶的銀行卡。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這幾個月攢的所有票據整理了一遍。
辭職報告、錄用確認函、簽證、機票行程單、法蘭克福的租房合同。
每一樣都是我一個人辦的。
沒有人幫忙,也沒有人知道。
晚上回到公寓,我開始收拾行李。
不多,一個二十八寸的箱子就夠了。
冬天的衣服帶幾件,證件裝好,雜物精簡到一個小包。
書架上那排書我想了想,只帶了兩本。
一本是大學時姐姐送我的生日禮物,扉頁上寫著:嘉言,願你永遠被溫柔以待。
那年她還叫我嘉言。
後來有了楚子佩,她改叫我“楚嘉言”,正式得像在喊一個外人。
另一本是晏采薇高中時借給我的,一直沒還。
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她當年的字:看完了告訴我好不好看。
我一直沒告訴她好不好看。
因為後來她不再問了。
收拾到一半,門鈴響了。
開啟門,是秦思柔。
手裡提著一袋橘子。
“路過水果店,買了點。”
“謝謝。”
她換了鞋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掃了一眼客廳。
“你在收拾東西?”
“換季了,整理一下。”
“這麼多箱子?”
衣櫃旁邊立著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我來不及推進臥室,拿了件外套蓋在上面。
“衣服太多了,打算捐一些。”
“哦。”
她沒再細看,低頭剝橘子。
“子佩說下週末劇本殺,你去不去?”
“可能沒空。”
“什麼事?”
“公司有個培訓。”
“週末的培訓?”
“線上的,要交作業。”
“你最近怎麼老加班。”
“忙唄。”
她點點頭,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我。
“吃。”
我接過來,一瓣一瓣地放進嘴裡。
很甜。
她已經很久沒有主動來找我了。
上次來公寓大概是三週前,待了不到一小時就走了。
“秦思柔。”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越來越淡了?”
她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問問。”
“還好吧,情侶在一起久了都這樣。”
“那你和子佩呢?”
“什麼意思?”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麼淡嗎?”
她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是你弟,你別把他和你比。”
“我沒比。”
“那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太多了。
想說你給他秒回訊息的時候,我的訊息還在對話方塊裡等著。
想說你幫他調蘸碟的時候,我連辣椒罐都摸不到。
想說你陪他做陶碗的時候,用的是我找的那家店。
想說你喊他子佩的時候,叫我“你弟”。
但說出來有什麼用呢。
她會說我想多了。
就像每一次一樣。
“沒什麼,隨便問問。”
“行了,別瞎想。”
她揉了揉我的頭,力度很輕,敷衍得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和她拍楚子佩的肩膀時不一樣。
拍他的時候,她整個手掌覆上去,動作透著自然,像是怕他拘謹。
揉我的時候,三根手指,輕輕碰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該走了,明天還早起。”
“嗯。”
“到家了給你發訊息。”
“好。”
她穿鞋出門,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別太晚睡。”
電梯門關上了。
我關上門,把外套從行李箱上拿開。
箱子拉開,裡面已經裝了一半了。
從書架上取下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個鐵盒子。
開啟,裡面裝著五個人的合照,十幾封信,還有一個很舊的手鍊。
手鍊是青梅小學時編給我的,紅繩的,早就褪色了。
當年我因為有人推搡我跟人打架,她為了我出頭。
打完架她留著個假小子似的短髮,一臉兇巴巴地把手鍊塞給我:“戴上,以後誰欺負你跟我說。”
那年她十一歲,是我的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後來她把勇敢給了別人。
我把手鍊放回鐵盒,把鐵盒放在書架原來的位置。
沒有裝進行李箱。
有些東西,不值得帶走了。
晚上十一點,我把行李箱鎖好推進衣櫃。
坐在床邊,開啟手機。
四人群最後一條訊息是楚子佩發的語音,時間戳顯示九點半。
五人群最後一條訊息是我五天前問的“週末有什麼安排”,灰色的氣泡孤零零地沉在最底下。
我開啟航空公司的應用,確認了一遍航班資訊。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九點四十。
還有九天。
然後開啟五人群,打了一行字。
“最近太忙了,群訊息我就不怎麼回了,有急事打電話。”
發出去三分鐘,楚靜姝回了個“好”。
其他人沒有任何回應。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邊。
十一月十五日,到機場的時候,廣播在頭頂響起。
“前往法蘭克福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外套拉鍊,拎起揹包。
走到登機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廳。
人群裡沒有人追過來。
沒有人打電話。
沒有人發訊息問我去了哪裡。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掃了我的登機牌,朝我點了點頭。
“祝您旅途愉快。”
我走上廊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