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於那場無聲的喧囂_第 6 章 楚嘉言
第 6 章
“楚嘉言,你來接一下這個電話。”
來法蘭克福的第三天,正趕上辦公室最忙的時候。
組長把一個德國本地的施工方電話轉給我,對方德語夾英語說了一串技術問題,我翻了十分鐘圖紙才把方案對接清楚。
掛電話的時候沈斯年從隔壁探過來:“你德語這麼好?”
“學了四年。”
“在國內學的?”
“嗯,大學輔修的。”
這件事她們沒人知道。
我學德語的時候,秦思柔以為我在上健身課。
因為她從沒問過我下了班去哪。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約瑟夫問我是不是第一次來德國。
我說是。
他說:“你適應得太快了,像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人。”
大概是因為我很擅長一個人生活。
下午兩點,辦公室安靜下來,手機震了幾下。
開啟微信,是秦思柔的連環訊息。
“你到底去哪了?”
“你公寓門口的奶茶我去收了,都酸了。”
“打了十幾個電話不接,什麼意思?”
“楚嘉言,你能不能回個訊息?”
最後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我去你公司了,前臺說你上週就辦了離職。”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秒鐘。
她去我公司了。
這是戀愛三年來,她第一次主動去我公司找我。
以前我加班到凌晨,她連一句“我來接你”都沒說過。
“忙,有事晚點說。”我回了六個字。
三秒鐘,她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按了靜音。
又打了一個。
又按了。
第三個電話的時候,我接了。
“你在哪?”她的聲音有點急。
“出差。”
“出差去哪?前臺說你離職了。”
“換了工作。”
“換工作你不跟我說?”
“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在哪工作?”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楚嘉言,你跟我說清楚。”
“沒什麼好說的。工作調動,正常的事。”
“去哪了?”
“國外。”
“哪個國家?”
“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你是。”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自己都有點意外。
“但你也是那個,把我發的連結轉發給別人用的女朋友。幫我弟弟調蘸碟卻從沒問過我吃什麼口味的女朋友。在四人群裡秒回每一條訊息,在五人群裡讓我的問題沉底的女朋友。”
“你偷看我手機了?”
“你的舊手機放在我這裡,你忘了退微信。”
“那是子佩他......”
“我知道,子佩碎碎念太多,怕吵到我。你已經解釋過一次了。”
“嘉言,你別鬧。”
別鬧。
這個詞她對我說了無數次。
每一次我試圖溝通,試圖表達,試圖讓她看見我,得到的都是這兩個字。
“我沒鬧。我走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走了,不回來了。”
“你瘋了?”
“大概是清醒了。”
“你給我說清楚你在哪,我去接你。”
“秦思柔,你去接子佩吧。他一個人怕黑。”
我掛了電話。
把她的號碼設定了訊息免打擾。
手穩得出奇。
以前想到和她攤牌的場景,總覺得自己會紅眼。
但真到了這一步,眼眶是乾的。
大概在太久太久以前,那些失落就已經在無人看見的夜晚裡消化完了。
沈斯年端著咖啡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剛打了個電話。”
“前女友?”
“還沒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現在應該知道了。”
“知道你走了?”
“嗯。”
“她什麼反應?”
我想了想。
“問我在哪。”
“然後呢?”
“然後我掛了。”
沈斯年把咖啡放下,很認真地看著我。
“哥們,你知道嗎,你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平靜。”
“是嗎。”
“平靜到有點嚇人。”
“習慣了。”
他沒再說話,回了自己的工位。
晚上回公寓,手機裡多了幾十條訊息。
秦思柔的,不看。
楚靜姝的。
我點開了。
“嘉言,你辭職了?怎麼不說一聲。”
“媽說你出國了?去哪了?”
“你回個電話。”
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的:“你是不是在跟我們賭氣?有事回來說清楚。”
賭氣。
我走了大半個地球,她以為我在賭氣。
晏采薇的訊息只有一條:“你還好嗎?”
三個字。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在所有人質問我為什麼走的時候,她是唯一問我好不好的人。
但也僅僅是這三個字。
就像那年她送退燒貼,力所能及的關心,僅此而已。
後來便再也沒有下一步了。
我沒有回任何人的訊息。
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加了一個雞蛋,切了幾片西紅柿。
端到餐桌上,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
碗筷洗乾淨放好,桌子擦了一遍。
窗外的椴樹在路燈下投著影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這是我到法蘭克福的第三個晚上。
第一次覺得吃飯這件事,可以這麼安靜,這麼踏實。
不用等任何人到齊才能開始。
不用幫誰調蘸碟。
不用在群裡問“需要帶什麼嗎”然後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覆。
就是一碗麵,一個人,一張桌子。
夠了。
手機又震了。
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哥哥。”
楚子佩的聲音,有些急躁。
“你為什麼走了都不告訴我?”
“臨時的,沒來得及。”
“你騙人,思柔姐說你提前好幾個月就在準備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什麼區別?”
電話那頭沉默了。
“哥哥,你是不是怪我?”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回我們訊息?你知不知道媽一直不開心?”
一直不開心。
媽不開心了。
是因為少了一個幫她張羅事情的人,還是真的因為想我?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了。
“替我跟媽說一聲,我在國外挺好的,不用擔心。”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暫時不回。”
“暫時是多久?”
“不知道。”
“那你聖誕節回來嗎?過年呢?我給你留蛋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以前每次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我都會心軟。
會說沒事,會說不怪你,會把自己的委屈吞下去,然後笑著說下次一起玩。
但這一次,我沒有心軟。
因為我終於分清楚了,他的委屈和我的委屈不一樣。
他的委屈是少了一個人替他善後。
我的委屈是從來沒有被人放在心上。
“子佩,我先掛了。”
“哥哥......”
“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設了免打擾。
然後開啟衣櫃,把那個鐵盒子拿出來。
其實出發前我把它從書架上拿走了,塞在了行李箱的最底下。
說好了不帶的,但最後還是帶了。
開啟盒子,那條褪色的紅繩手鍊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把它拿出來,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
然後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推到衣櫃最深處。
帶來了,但不會再戴了。
有些東西留著,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有人對我好過。
也為了記住,後來他們是怎麼一點一點把我遺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