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於那場無聲的喧囂_第 8 章 你在德國
第 8 章
“你在德國?”
楚靜姝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錯愕。
來法蘭克福整一個月了。
這是我第一次接家裡人的電話。
不是我主動接的,是沈斯年接了一個陌生來電,對方說是我姐。
“她聽起來快急瘋了。”他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小聲說。
我想了想,還是接了。
“嘉言,你在德國?媽到處找你,你知不知道?”
“我跟媽說了我出國了。”
“你說的是出差,不是去德國工作。你什麼時候辭的職?你簽證怎麼辦的?你一個人?”
她一口氣問了四五個問題,聲音從急躁變成了慌亂。
“你是我弟,你走了一聲不吭,我像什麼?”
“你像什麼?”我靠在椅背上,“你像一個一直以來都把弟弟楚子佩排在第一位的姐姐。正常的姐姐。”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照顧好子佩就行了。”
“楚嘉言,你是不是在怪我?”
“不怪。你從來沒做錯什麼。你只是有了更需要關心的人,慢慢地就忘了我也是你弟弟。這不叫錯,叫選擇。”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我什麼時候忘了你是我弟弟?”
“姐,你上次單獨給我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你上次問我工作怎麼樣是什麼時候?你上次主動找我吃飯是什麼時候?”
她沒回答。
因為答案她比我清楚。
“我說不上來。”
“對,你說不上來。但你能說出子佩上週吃了什麼,這週末想去哪,下個月打算買什麼。你記得他所有的喜好和日程,但你不記得我的生日,你不記得我在群裡發過三次的陶藝店連結,你不記得我說過我不出差。”
“嘉言......”
“姐,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想明白了。你的世界裡有四個位置,已經滿了。我佔不進去,也不想再擠了。”
“你是我親弟。”
“我知道。所以你不需要覺得愧疚。我過得很好,工作順利,有新同事照顧我。你放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過年呢?”
“不回了。”
“嘉言,你不能不回家過年。”
“姐,你放了我吧。”
我掛了電話。
手不抖,眼不酸,心跳很平穩。
不是不痛了,是痛得太久以後,這根弦早就鬆了。
沈斯年從廚房探出頭:“你姐?”
“嗯。”
“你沒難受。”
“沒什麼好難受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憋了多久?”
“大概十幾年。”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遙控器遞給我。
“今晚看什麼?你選。”
我選了一部老電影,黑白的,講一個男人從小鎮走到巴黎的故事。
看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晏采薇的訊息。
“嘉言,靜姝告訴我了,你在德國。”
“嗯。”
“法蘭克福?”
“你怎麼知道?”
“你大三輔修德語的時候寫過一篇論文,研究物件是法蘭克福的城市建築群落。你當時發在朋友圈裡,標題我還記得。”
我愣住了。
那篇論文我發在朋友圈之後一個小時就刪了,因為沒有人點贊。
她居然看到了。
而且記到了現在。
“你記得這個?”
“記得。”
“你還記得什麼?”
“你怕冷。你喜歡桔梗。你吃辣但不吃花椒。你對橘子過敏但每次別人給你你都不好意思拒絕。你考駕照考了四次才過。你本科畢業設計做了七十二個小時沒睡,答辯那天在講臺上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你記得這麼多,為什麼從來不說?”
“我以為你不需要別人說這些。你一直很強。”
“我不強。”
“我知道。”她頓了一下,“現在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拉我進那個四人群?”
“子佩說......”
“我不想聽子佩說了什麼。我問的是你。你自己的想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沒有想法。這就是問題。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你被排除在外是什麼感受。我只是跟著他們走,他們建群我就進,他們週末約我就去。我沒有主動把你拉進來,也沒有主動問你要不要來。我當了二十年你的青梅,最後連問你一句都沒做到。”
“所以呢?”
“所以我不配說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也沒用。”
“我知道。”
“那你打電話來幹什麼?”
“想聽聽你的聲音。確認你還在。”
我握著手機,指尖有些涼。
“我還在。但不在你們的世界裡了。”
“嘉言......”
“晏采薇,你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代表沒有傷害過人。你選擇性地記得我的一切,又選擇性地忽視我的存在。這比不記得更殘忍。”
她沒說話。
“以後別找我了。”
“如果我不呢?”
“那你會發現,你的訊息會像我以前發在五人群裡的一樣,沉底,沒有人回。”
我掛了電話。
沈斯年盯著電視螢幕,假裝沒在聽。
但他把茶几上的紙巾盒悄悄推到了我手邊。
我沒有拿。
不是不難過。
是我不想再為那些遲到的關心流一滴眼淚了。
二十多年的忽視,不是幾句“我記得”就能填平的。
關掉手機,我去陽臺站了一會兒。
法蘭克福的冬夜很冷,撥出的氣變成白色的霧。
遠處美茵河的方向有零星的燈火,安靜得像一幅畫。
回到客廳,電影還在放。
黑白畫面裡,那個男人站在巴黎的街頭,穿著單薄的外套,行李箱放在腳邊。
他身後沒有人追來。
但他的臉上沒有崩潰。
他朝前走了。
我關掉電視,回了房間。
開啟電腦,奧麗維婭下午發來的競標方案修改意見已經排好了。
明天要早起跟客戶開會,後天要去工地看場地。
日子排得很滿。
滿到沒有空隙去想那些已經不屬於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