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於那場無聲的喧囂_第 7 章 楚嘉言
第 7 章
“楚嘉言,你這個動線處理得不錯。”
主管奧麗維婭把我的方案從投影上放大,用筆點了幾處節點。
“這裡和這裡的標高銜接很流暢,你之前做過類似的專案?”
“在國內做過一個商業綜合體的概念方案。”
“難怪。下週的競標方案你來主導,跟結構部對接的事交給沈斯年。”
散會後沈斯年追上來拍我的背。
“你來了才兩週,奧麗維婭就讓你主導方案了,牛的。”
“運氣好。”
“運氣好個鬼,我看了你那個方案,光是前期調研部分就做了四十頁。你什麼時候做的?”
“晚上。”
“你每天幾點睡?”
“一兩點。”
“楚嘉言,你是想把自己累死在法蘭克福嗎?”
“不是。是在國內的時候沒有機會做自己的方案,現在補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中午去食堂,手機又震了。
這兩週來,訊息從來沒斷過。
秦思柔的訊息頻率從一天十幾條變成了一天五六條。
內容從質問變成了解釋,從解釋變成了懇求。
“嘉言,你到底在哪,告訴我,我去找你。”
“我想過了,之前確實是我不對,回來我們好好聊聊。”
“子佩的事我可以解釋,我們之間沒有你想的那樣。”
“你不回訊息也行,發個定位給我,讓我知道你安全。”
今天的那條是:“楚嘉言,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欠我一個當面說清楚。”
欠她一個當面說清楚。
我在那段關係裡出錢出力出時間出心意,最後她說我欠她。
我在國內的三年,從來沒有人覺得虧欠我。
但我一走,所有人都覺得我虧了她們。
楚靜姝的訊息換了個策略。
“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打個電話回來。”
“嘉言,我是你姐。不管你生誰的氣,跟家人總該說一聲。”
“你那邊冬天很冷吧,記得穿厚點。子佩買了副手套說要寄給你。”
子佩買了副手套。
他給我買手套了。
以前他從來不給我買。
他只給姐姐買,給青梅買,給我女友買。
現在我走了,他想起來給我買一副了。
晏采薇的訊息最少,但每條都讓我停下來看兩秒。
第一天:“你還好嗎?”
第三天:“如果不方便回訊息,看到了就行。”
第七天:“嘉言,不管發生了什麼,照顧好自己。”
第十天:“你小時候怕冷,德國冬天零下十幾度,買件厚的羽絨服。”
她記得我怕冷。
但她不記得參加我的生日,不記得回我的群訊息,不記得在密室逃脫裡給我留一個位置。
選擇性的記憶,是最殘忍的溫柔。
下午開完會,我回到工位開啟電腦,郵箱裡有一封轉發郵件。
發件人是國內公司的前同事陳子衿。
“嘉言,你前女友來公司找你了,問了好幾個人你去了哪。你之前的組長沒告訴她,但她好像挺急的。你小心一點。”
前女友。
在陳子衿眼裡,我們已經分了。
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連一句“我們分手吧”都沒有說過。
我只是走了。
就像我在那個群裡發的每條訊息一樣,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區別在於,訊息沉底的時候沒人在意。
人消失了,她們才開始翻聊天記錄。
晚上回到公寓,沈斯年在客廳吃薯片看綜藝。
“你前任又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中午的臉色跟看到鬼一樣。”
“差不多。”
“她知道你在法蘭克福了?”
“應該還不知道。”
“你打算一直不聯絡?”
“嗯。”
“那萬一她找過來呢?”
“她不會。她連我學過德語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想到我在德國。”
沈斯年嚼了兩口薯片:“你學了四年德語,她不知道?”
“她以為我在上健身課。”
“你們交往幾年?”
“三年。”
“三年,不知道你學德語,不知道你的工作變動,不知道你辭職。”他放下薯片,“你確定你們是男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
“在她心裡,我大概是那種不會出問題的人吧。不需要操心,不需要注意,不需要花時間維護。省心。”
“那她花時間維護誰?”
“我弟弟。”
沈斯年沉默了三秒。
“你弟弟?”
“嗯,他和她是同一個圈子的。他們四個人有一個小團體,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我是後來才加進去的。”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是外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外人。
對。
我在那個五人世界裡,從來就是第五個人。
第五個被想起來的。
第五個被分到蛋糕的。
第五個知道他們週末去了哪兒的。
永遠的第五。
“嘉言。”沈斯年關了電視,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你以後不用當第五了。”
“我知道。”
“在這裡,你是第一個到辦公室的,第一個交方案的,奧麗維婭第一個點名表揚的。”
“那是工作。”
“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值得被排在第一位,不只是在工作裡。”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去廚房,端了兩杯熱可可出來。
“哥們,喝吧,我煮的,超市買的可可粉不太好,湊合一下。”
熱可可的味道不算好,偏苦,奶味不夠。
但我端著杯子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覺得很暖。
不是味道暖。
是有人遞給我一杯東西的時候,沒有先問別人要不要。
就直接給了我。
沒有優先順序排序,沒有“先給子佩”,沒有“順便給你帶的”。
就是一杯熱可可,給我的。
我端著杯子說:“謝謝。”
“謝什麼,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喝。”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十一點就關了燈。
沒有翻手機,沒有看訊息,沒有在黑暗裡想任何人。
窗外傳來電車的聲音,規律的,一班接著一班。
這座城市的節奏和我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
沒有人需要我去當一個默默補位的角色。
沒有人需要我大度,省心,不計較。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過好自己的日子。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