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忽已晚,燈火要人歸_第8章 消息傳來時
第8章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給姜予梳辮子。
她六歲了,問我: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
我看著電報,上面說裴參謀在巡邏時遭遇雪崩,遺體找到時,手裡攥著一枚變形的銀戒指。
他最後的話,據倖存者說,是「時雨,這次我撐住了」。
我沒有哭。
陳敘白從身後抱住我,他的手掌覆在我腰椎的舊傷上,溫熱。
「要去嗎?」他問,「葬禮。」
「不去。」我說,「他撐住了,我不需要再去確認。」
但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前線醫療站。
不是廢墟,是完好的帳篷,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亮著。
裴景川站在門口,穿著我們結婚時的制服裝,沒有肩章,沒有星星,只有那個熔掉銀鐲子打的戒指,套在指上。
「時雨,」他說,「這次我選你。」
我在夢裡笑了,像五年前爬出廢墟時那樣笑。
我說:
「太晚了,但我聽見了。」
醒來時,陳敘白握著我的手。
天亮了,戈壁灘的風沙拍打著窗戶,姜予在隔壁房間喊:
「媽媽,今天有駱駝刺開花!」
我起床,梳頭,穿上白大褂。
鏡子裡的女人四十歲了,眉骨有疤,手上有傷,腰椎在陰雨天還會疼。
但她站得很直,不需要撐住什麼,因為她已經被接住了被陳敘白的手,被姜予的笑聲,被她自己。
裴景川的遺物送到了基地,透過正式渠道。
一個小鐵盒,裡面是那枚戒指,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照片是我們結婚那天,我穿著借來的紅棉襖,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
我們手裡各拿著半塊銀鐲子熔的戒指,對著鏡頭笑。
照片背面有字,是他的筆跡:
「熔銀為戒,原為不分。今知錯,不求合,只求汝知:吾之選擇,非因汝強,乃因吾怯。汝撐住,吾失汝。吾撐住,終得贖。」
我把照片收進抽屜最深處,和那塊灰燼紙放在一起。
戒指我交給了姜予,告訴她:
「這是媽媽的過去,熔掉了,但痕跡還在。你可以戴著,也可以熔了,這是你的選擇。」
她想了想,把戒指套在橡皮筋上,掛在了窗邊的駱駝刺盆栽上。
「讓它開花吧,」她說,「像外面的駱駝刺一樣。」
窗外,戈壁灘的駱駝刺正在開花,黃色的小花,在風沙裡搖搖晃晃,但始終朝上。
謝婉清來找過我一次。
那是裴景川死後第二年,她老了,胖了,「體弱」的偽裝早就用不著了。
她父親倒臺後,她離了婚,在縣城開了間裁縫鋪,據說手藝不錯。
她站在基地門口,沒有進來,託哨兵傳話:
「我想看看她。」
我出去了。
戈壁灘的風還是那麼大,吹得她的圍巾亂飛。
她看著我,目光復雜,沒有恨,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他最後幾年,一直在給你寫信。」她說,「沒寄出去,都鎖在抽屜裡。我整理遺物時發現了,燒掉了。」
「我知道。」我說,「他寄給我的,只有那一封。」
「你恨我嗎?」她問,「當年我裝暈,我知道他會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