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忽已晚,燈火要人歸_第6章 門又響了
第6章
門又響了,是陳敘白:
「姜時雨,藥酒。」
我開門,接過他手裡的瓶子,突然問: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
「因為五年前,我在醫療站外看見你爬出來。你手裡攥著手術線,背上全是血,還在笑。我想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在那種時候笑。」
「現在您知道了?」
「知道了。」他說,「因為您發現,靠自己爬出來,比等別人救,更可靠。」
我攥著藥酒瓶子,突然哭了。
不是為裴景川,是為那個爬了四十米削掉皮肉褪戒指在戈壁灘上把自己活成編號的自己。
陳敘白沒有說話,只是站著,等我哭完。
裴景川走了。
走之前,他留給我一封信,透過陳敘白轉交。
我沒看,燒掉了。
小唐從灰燼裡搶救出半張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銀鐲子我熔了,但戒指我留著。我等你熔掉恨的那一天。」
我沒有恨。
恨需要力氣,而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撐住」了。
三個月後,我收到訊息:裴景川離婚了。
謝婉清的父親因「作風問題」被調查,裴景川主動提交了「當年被誤導的經過」,包括謝婉清偽造體檢他放棄救援妻子的全部細節。
他把自己拉下了馬。
從理事到普通參謀,只用了半個月。
小唐把報紙拍在我桌上:
「姜老師!您前夫!他瘋了!」
我看著報紙上的照片,裴景川穿著沒有肩章的制服,站在法庭外,面對記者的追問,他說:
「我欠我妻子一條命,一個解釋,一個選擇。我現在還給她。」
陳敘白進來,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我面前:
「裴景川申請調入西北邊防,明天出發。他最後的要求是,見你一面。」
「不見。」
「他說,不是求複合。是道歉,為那個孩子。」
我攥著筆,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那個孩子,三個月,在我肚子裡存在了三個月,我甚至沒來得及感受胎動。
我曾在戈壁灘的夜裡,對著北方的星星說話,說媽媽對不起你,說媽媽撐不住了。
「讓他在戈壁灘等。」我說,「等一夜,我就見他。」
那是十月,戈壁灘的寒流來得早。
裴景川站在我指定的位置,基地外的界碑旁,沒有穿大衣。
我透過實驗室的窗戶看他,從下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
溫度降到零下十度,他開始發抖,但沒有離開。
凌晨三點,我走出去。
他凍得嘴唇發紫,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知道這不是原諒,這是懲罰,是我讓他嚐嚐「等」的滋味等一個不會來的人,等一個已經結束的答案。
「時雨,」他的聲音哆嗦,「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我說,「流產的時候,已經分不清了。」
他低下頭,肩膀抽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五年裡,我第一次看見他哭,在婚禮上他沒哭,在我「死」後他也沒哭,現在他哭了,為了一個他選擇放棄時並不知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