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拿到選秀名冊的那天。
我娘怕我進了宮無甚傍身、遭人白眼,把攢下的嫁妝提前從庫房搬了出來。
“你們都到了待嫁的年紀,娘給你們一人一份,按著各自喜好配的,誰也別眼紅誰。”
可箱籠開啟,姐姐那份是滿箱的雲錦珠翠、時新脂粉。
輪到我的,是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和一雙半舊的繡鞋。
我站在那口箱子前沒動。
娘走過來,拍拍我的手背,仰著臉笑:
“清兒,娘特意給你挑的,知道你從小就唸舊,素淨衣裳穿了捨不得丟,連那雙最合腳的鞋娘都翻出來了,娘貼心不貼心?”
她笑得真心實意,覺得自己費盡了心思。
翻遍了庫房每個角落,把我這些年攢下來的舊物件一件件蒐羅出來,裝了滿滿一口箱子。
可她不知道我穿舊衣裳是因為新的輪不到我。
不知道我捨不得丟是從來沒有人給我買新的。
不知道那雙鞋是姐姐不要的鞋裡我最合腳的。
既然她給我那份愛,從來都是先切下一大塊給姐姐,剩下那一點邊角料剩給我。
還要問我感不感動。
那往後,這點邊角料,我也不要了。
1.
我沒吭聲,抱著那幾件舊衣回了屋。
身後傳來我娘哄著姐姐的聲音:
“快來看看,喜不喜歡這些?喜歡的話娘再給你添點。。”
選秀的規矩,初選只由選秀官記個“沈府待選女”的名頭。
真正定名分的是終選,須得當家主母親自造冊,把待選女的名姓、生辰一筆筆寫上,再附上府中印信,呈到選秀司去。
我們蘇南這一帶,三年才放一回。
選中了,便是入宮為妃嬪,一人登雲梯,滿門跟著顯赫。
終選前那些日子,姐姐日日在花廳裡學禮、試衣、描眉。
我把自己關在西廂,對著銅鏡練應對儀態,又把家世、禮數、答對的話一句句都想周全。
選秀官第二回來府裡過目時,當著我孃的面,指了我。
“這女子眉眼清正、進退有度,是入選的好苗子,府上趕緊造冊呈上。”
我娘當時笑得合不攏嘴,轉身進屋,笑就沒了。
夜裡她推門進來,屏退了丫鬟。
我以為她是來替我理明日進宮要穿的衣裳。
結果她撲通一聲,跪下了。
“清兒,娘求你一件事。”
“你姐姐膽子小,從小見了生人就打哆嗦。這選秀她要是落了空,這輩子就毀在這府裡了。”
“你不一樣。你性子淡,不爭不搶,進不進宮你都不放在心上......”
我這一回沒有再忍。
“娘,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想進宮?”
她一愣。
“選秀官相中的是我。這名額,本就是我的。”我盯著她,“憑什麼要我讓給姐姐?”
“清兒,你聽娘說——”
“我不聽。”我打斷她,“從小到大,好的都是姐姐的。新衣裳先緊著姐姐做,好先生先請給姐姐教。我拿了滿堂的彩頭,你只誇姐姐繡的一方帕子。”
“我什麼都沒跟你們爭過。可你們連這一回,都要從我手裡搶走。”
我孃的臉白了一下,隨即又紅了。
“搶?娘怎麼就搶你了!你是妹妹,讓讓姐姐怎麼了!”
“姐姐命苦,你命好,你多擔待些怎麼了!我們是一家人。”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可這一家的好處,從來只往姐姐那一頭流。
分你我的時候,永遠是分我該少拿的那一份。
“既是一家人,怎麼好處全是姐姐的,犧牲全是我的?”
她被我問得噎住,“沈清!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娘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讓你這一回,你就這麼多話!”
她說著,又要磕頭。
“你不答應,娘就跪死在你面前!”
咚。咚。
額頭磕在青磚上,悶悶的響。
我僵在原地。
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涼透了。
我忽然明白,我爭也沒用,反也沒用。
因為在她眼裡,我的“想要”根本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