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開始選駙馬。
她挑過之後,才會輪到我這個自幼多病的郡主。
留到最後的兩個人都很出眾:一個是京城最負盛名的琴師,一個是新科入翰林的狀元。
前世,我只看了琴師一眼,便動了心。
我還去求長公主把他留給我。
她一向疼我,自然不會為一個男人傷了姐妹情分。
於是,她讓兩人抽籤定婚事。
狀元百般推拒。
琴師也不肯伸手,最後被長公主逼得無路可退,才抽中了寫有我封號的竹籤。
他娶我時,眼裡只剩認命。
婚後三年,他從沒進過我的寢房。
長公主生辰那晚,他卻守著一張琴,把《鳳求凰》彈到天亮。
那時我才懂,第一眼便喜歡上一個人的,並非只有我。
他甚至比我更可悲。
我尚且能盼今生,他只能把心思寄給來世。
重生睜眼,我回到了長公主擇婿的這一天。
她含笑問我:「阿妤,這兩個人,你中意誰?」
我搖了搖頭。
1.
我一搖頭,長公主反而笑得更開心。
摺扇碰了碰我的手,她還當我只是臉皮薄。
「怎麼還躲上了?看中了誰便告訴皇姐,我絕不與你爭。」
她說得坦蕩,好像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捨不得給我。
我又搖了一次頭。
「他們都很好,可我一個也不想要。」
長公主收了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
「裴硯書是今科狀元,顧清弦又憑一張琴名滿天下,京中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你倒都看不上?」
她挪近些,興致重新冒了出來。
「那你喜歡的是哪家郎君?」
「若是那人品行端正,你開口,我替你去父皇跟前求旨。」
我從小泡在藥罐子裡,父王母妃怕我有半點不舒坦。
兄長也事事讓著我,從不肯叫我受委屈。
長公主更把我當成親妹妹,凡是我多看一眼的東西,她總先推到我手邊。
只要是我喜歡的,只要我開口要,她也從不猶豫。
前世她同樣如此。
她到了議親的年紀,皇帝從滿京勳貴子弟中挑人。
幾輪篩選下來,只餘兩位。
一個走的是清貴仕途,一個憑琴名動京城,都是旁人眼裡難得的佳婿。
裴硯書才名在外,性情孤直,剛入翰林便很得清流看重。
顧清弦出身世家,卻不愛仕途,只憑琴藝便讓無數人慕名而來。
照原定的規矩,長公主挑過之後,我再從餘下那人裡擇婿。
偏偏顧清弦在梧桐樹下試琴時,我恰好經過。
他的白衣被風揚起,琴音清澈,我站在廊下竟忘了挪步。
那一刻,我把少女心事當成了天定姻緣。
我甚至沒有認真問過他的心意,只憑一次偶遇,便覺得自己非他不可。
我拉住長公主的衣袖,問她能不能把琴師給我。
長公主怔了一下,很快捏了捏我的臉。
「一個郎君而已,阿妤喜歡,便歸你了。」
2.
於是,她藉口在二人之間實在難以抉擇,讓我先挑。
可輪到兩位公子表態,他們誰也不願娶我。
裴硯書先向長公主跪下,背脊挺得筆直。
「臣心中只有長公主,此生不願另娶。」
顧清弦沒有跟著說話,只垂著眼,嘴角抿成一線。
他的沉默比直言拒絕更清楚。
席上無人再開口,連風吹過竹葉的聲音都聽得見。
長公主不願我當眾難堪,命宮人取來兩支竹籤。
她把我們的名字分別寫好,投入一隻小筒中。
「既然兩位都拿不定主意,那便讓天意替你們選。」
她把籤筒往桌上一放。
「抽到阿妤的人娶她,餘下的人做本宮的駙馬。」
裴硯書連聲告罪,寧肯長跪也不肯碰籤。
長公主的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顧清弦張了張嘴,可長公主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話嚥了回去。
他伸手抽出一支竹籤。
簽上正寫著我的封號。
四面都是看客,他再不情願,也只能領旨成婚。
洞房裡紅燭燒得很亮,他掀起蓋頭時,我還滿心歡喜。
他看見我的笑,手指僵在半空。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
「既然已經成親,我會盡該盡的責任,你不必害怕。」
那一晚,他並未留下。
他說府醫認為我體弱,眼下不宜圓房,等把身子養好再說。
我竟把推辭聽成了體貼,以為他只是性子冷,不會哄人。
可往後三年,同一句話成了他鎖住院門的理由。
我學著尋常妻子給他裁衣、做羹湯,親自送進書房。
他從不碰那些東西。
衣裳原封不動收進箱底。
湯放涼後,也會被下人端出去倒掉。
「你身份貴重,不必做針線灶上的活,傷著自己反倒麻煩。」
我又邀他踏青、遊湖、逛燈市。
可他不是要整理琴譜,便是早已答應友人譜寫新曲。
我日日等,日日落空。
久而久之,心口堵得發疼,舊病也跟著翻了出來。
3.
長公主聽說我病倒,連夜趕到顧府。
她坐到床沿,掌心貼著我消瘦的臉,眼裡都是火氣。
「怎麼才幾日不見,你就瘦成這樣?是不是顧清弦欺負你了?」
我張了張嘴,委屈已經湧到喉頭。
偏在這時,顧清弦端著藥進了屋。
往日連門檻都不肯邁的人,竟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替我吹涼藥汁,再一勺勺遞到我唇邊。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溫和,剛生出的決心頓時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