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鐵盒子_第4章 4舅舅家在隔壁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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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家在隔壁縣,坐大巴要兩個小時。
我到的時候,舅舅已經在巷口等我了。
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腰也彎了。
看見我,他的眼眶先紅了。
“像。”他說,“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年輕的時候了。”
我跟他進了屋。
舅媽泡了茶,端了一盤花生米出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進了廚房。
舅舅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塑膠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些東西我替你媽保管了快三十年了。”
他拆開袋子,“你媽嫁過去的第三年就偷偷送過來的,怕被你奶奶翻出來銷燬。”
袋子裡是幾張泛黃的紙。
我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張,是我外公當年寫的嫁妝清單。
毛筆字,工工整整。
【現金十五萬元整,由女方父母贈予女兒趙素雲,作為嫁妝,任何人不得侵佔。】
【城東勝利路菜場對面,商鋪一間,約四十平方米。房契隨嫁,歸趙素雲個人所有。】
【金耳環一對、金手鐲一隻,計黃金約二十克。】
最下面是日期和外公的簽名。
1993年12月。
我外公當年是菜場管理員,那間鋪面是他攢了半輩子才買下的。
他只有一個女兒。
把最值錢的東西全部陪嫁給了我媽。
第二張,是一份收據。
上面寫著收到趙素雲嫁妝現金十五萬元整,簽名是林建國。
我爸。
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你外公當時特意讓你爸簽了收據。”舅舅說,“怕他們賴賬。”
“可後來還是賴了。”我說。
舅舅點了一根菸,手微微抖著。
“你媽嫁過去第二天,你奶奶就讓她把存摺交出來了。說嫁進了林家的門,嫁妝就是林家的錢。你媽不肯,你奶奶就鬧,絕食,躺地上打滾,說這個家容不下兩個女主人。”
他吸了一口煙。
“你爸呢?站在旁邊一句話不說。你媽撐了三天,你奶奶就鬧了三天。最後你爸來了一句,你就讓媽管著唄,反正都是一家人,錢放在誰手裡不一樣?。”
“一樣嗎?”我問。
舅舅搖頭。
“十五萬交出去之後,你媽再也沒見過那筆錢。問了幾次,你奶奶說拿去給你爸做生意了。再後來你媽也不敢問了,因為每問一次,你奶奶就罵她嫁過來就想當家,心比天高。”
我又看向第三張紙。
是那間商鋪的房契但不是原件。
是影印件。
“原件呢?”
“在你奶奶手裡。”
舅舅按滅菸頭,“你媽說,嫁過去的時候房契放在紅木箱子底層,後來被你奶奶翻走了。你媽去要過,你奶奶當面把她推倒在地,說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有鋪面?這是林家的東西。”
十五萬現金。
一間鋪面。
一對金耳環、一隻金手鐲。
這就是我媽嫁進林家時帶的東西。
這就是他們嘴裡那個連嫁妝都沒有的窮酸女人的真相。
“舅舅。”我開口。
“嗯?”
“那間鋪面,還在嗎?”
舅舅看了我一眼,目光復雜。
“在。”
他的聲音很低。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城東那片今年納入了舊改範圍。你外公留下的那間鋪面,正好在拆遷紅線裡頭。”
拆遷。
一間四十平方米的臨街商鋪,在拆遷紅線裡。
“能值多少?”
舅舅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說了一句:“你以為你奶奶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扣著房契不還?”
她知道。
林老太一直都知道那間鋪面值錢。
她不還房契,不是因為健忘,不是因為年紀大了。
是因為她在等。
等拆遷。
回去的大巴上,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腦子裡亂成一團。
我給在北京的大學同學發了條微信。
她在律所做房地產方向。
“幫我查一下,城東勝利路菜場一帶的舊改補償標準,商鋪的。”
十五分鐘後,她回了一串數字。
“商鋪拆遷補償一般按評估價走。那個位置、那個地段,四十平臨街商鋪......保守估計,四五百萬。”
四五百萬。
我媽的臉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那張瘦削從來不笑的臉。
她知道那間鋪面值錢嗎?
她一定知道。
但她拿不回房契。
被打,被罵,被推倒在地。
一個在婆家沒有任何話語權的女人,怎麼跟那個掌控了一切的老太太對抗?
所以她不對抗。
她選了另一條路。
她用三十年的時間,自己攢了一百七十萬。
買了一套房子,寫了我的名字。
把所有的證據,賬本、影印件、信,鎖在鐵盒子裡,藏在枕頭底下。
她把反擊的機會,留給了我。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弟弟的車停在門口。
不知道又跟誰借的。
我剛推開院門,就看見弟弟從屋裡衝出來。
“姐!”他的聲音不太對,帶著一種遮掩不住的興奮,“你是不是在媽那屋發現了什麼東西?”
我站住了。
“什麼東西?”
“別裝了。”王麗麗跟在後面出來了,雙手抱胸,“你那天晚上在你媽屋裡翻了半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心裡一沉。
弟弟湊過來,壓低聲音:“姐,有人跟我說,媽的名下可能有一套房。社群那邊查得到記錄。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的眼睛發亮,亮得讓我噁心。
“媽的就是咱家的。”他說,“有什麼好藏著的?”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興奮貪婪的臉。
然後我想起了媽那封信上的字。
“念念,你比媽媽強。你能做媽媽做不到的事。”
我把手插進口袋,捏了捏那把銅鑰匙。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的聲音很平靜。
然後我繞過他,走進了我媽的房間,把門反鎖了。
門外,王麗麗的聲音尖銳刺耳:“林念安,你別以為你一個人吞得下去!那是林家的房子!”
我坐在我媽那張窄小的床上,沒有說話。
手裡的鑰匙硌得我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