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鐵盒子_第2章 2我沒有立刻去翠竹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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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去翠竹巷。
喪事還要辦。
早上七點,我去了鎮上的壽衣店。
挑了一套藏藍色的緞面壽衣,不是最貴的,但料子摸著軟,穿著舒服。
又選了一雙繡花的布鞋。
我媽一輩子穿的都是塑膠拖鞋。
臨走了,我想讓她穿雙好的。
付錢的時候,弟媳的電話打過來了。
“姐,你去哪兒了?奶奶說喪事的預算最多五千,你看看什麼該買什麼不該買,別大手大腳的。”
我說:“壽衣我已經買好了,一千二。”
“一千二?”王麗麗的聲音尖了起來,“一件死人衣服你花一千二?你知不知道咱家下個月...”
“辦喜事要花錢,我知道。”
我打斷她,“這個錢我出,不用從喪葬費里扣。”
電話掛了。
我拎著東西回到家,剛進院子就看見弟弟蹲在門口抽菸。
看見我手裡的袋子,他掐滅了煙站起來。
“姐。”
他搓了搓手,“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
我看著他。
“媽這個喪事嘛,簡單辦就行了,咱家你也知道,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省下來的錢呢,我尋思著,能不能先挪一下?”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你也知道,麗麗家要求得有婚房,城南那個樓盤首付十八萬,我現在手頭還差個七八萬,你看...”
“你的意思是。”
我慢慢地說,“用媽的喪葬費,給你湊首付?”
“也不能這麼說嘛。”
弟弟笑了一下,“反正都是一家人的錢,左口袋右口袋的事兒。”
“不行。”
弟弟的笑僵在臉上。
“啥?”
“我說不行。”
我看著他,“這是媽的喪葬費,一分都不會挪。”
他的臉色變了。
從小到大,他沒有被我拒絕過。
這個家裡也沒有人拒絕過他。
他是林家唯一的兒子,是奶奶的命根子,是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奶奶拄著柺杖從堂屋裡出來了。
她今年七十八,精神頭比誰都好。
“念安。”
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弟弟下個月要結婚,你當姐姐的幫襯幫襯怎麼了?你媽那個喪事,有什麼好大操大辦的?她在這個家三十年,也沒做出什麼貢獻。”
“沒什麼貢獻?”
我抬起頭看著她。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全是昨晚翻的那本賬本。
1994年到2024年,三十年。
手工縫補、擺夜攤、洗衣服、撿廢品、擇菜......
每一分錢都是我媽一雙手掙出來的。
而她掙的每一分正經工資。
工廠的、超市的、保潔的。
全部上交給了眼前這個老太太。
我深吸一口氣。
“奶奶,喪事的事我來操辦,錢我來出。念輝的婚房首付,你們自己想辦法。”
我轉身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把房門鎖上,重新翻開了那本賬本。
這次我看得更仔細。
每一頁,除了收入,還有支出。
【1994年3月,給念安買奶粉,四十五元。】
【1996年9月,念安學費,兩百元。】
【2003年6月,念安中考補課費,八百元。藏在鞋墊底下交給念安。】
一筆一筆,全是花在我身上的。
我翻到後面的年份,支出越來越大。
【2012年7月,念安大學學費,五千八百元。跟奶奶說是借的。】
【2014年11月,念安在北京找工作,寄了三千元生活費。賣了自己的金耳環。】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發黃的紙頁上。
繼續翻。
到了2017年,支出欄突然出現了一筆巨大的數字。
【2017年4月。翠竹巷17號。全款。三十四萬。】
三十四萬。
全款買房。
我媽一個做手工縫補、擺夜攤的女人,在2017年全款買了一套房?
我把賬本前後翻了三遍。
從1994年到2017年,她的總收入記錄確實積累了將近四十萬。
扣掉花在我身上的那些,加上省吃儉用......
數目對得上。
但也勉強得可怕。
這意味著這二十三年裡,她自己幾乎一分錢都沒花過。
所有的錢,要麼花在我身上,要麼全部攢了起來。
而她正經的工資,每一分都上交給了奶奶。
這是兩套賬。
我合上賬本,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別讓他們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