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月痕誤此生_第9章 9我把袖子放下

一寸月痕誤此生發布時間:2026-09-15作者:13

9

我把袖子放下。

“客人若不買紙,鋪子要關門了。”

陸執安沒有再拿那份婚書。

數日後,阿孃從皇陵回來。

她想去給江扶綺送冬衣,守衛沒有放她進去,只讓母女隔著木柵說了幾句話。

她來紙行時,眼睛腫得厲害,開口便說扶綺病了。

“她怨我沒把事情遮好,還問我為什麼燒疤時不早些動手。”

“扶蘅,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將算好的工錢交給夥計,沒有接話。

阿孃扶著櫃角,像是在等我替她找出一個答案。

等不到,她又自顧自說:“守祠的嬤嬤讓她自己漿洗衣裳,她連水都不肯碰,她從小沒做過這些,手凍裂了好幾處。”

“女學罰我漿洗全院衣裳時,也是冬天。”

阿孃怔愣住。

那年我十二歲,偷卷的罪名坐實後,先生罰我洗完四十多件學衫再離開。

我手上的裂口沾了皂角水,一碰便疼。

阿孃來接我,看見後只催我把妹妹的青衫洗得乾淨些,免得留下汙名。

她顯然已經不記得了。

我讓賬房送客。

阿孃走到門邊,又回頭問:“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家了?”

後院有人催我去看新到的竹料。

我合上賬本,只讓她路上小心。

入冬後,父親被降了兩級,調往外郡。

江硯青跟著離京,臨走也沒有來見我。

阿孃獨自留在江宅,每隔幾日便派人送來一件舊衣。

她將衣領裡的名字全改回了“綺”。

我一件也沒收。

臘月初七,她親自抱著樟木箱來到紙行。

鋪中正在趕長公主府的新年用紙,她在角落等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夥計散去才開口。

“我想起第一次為什麼給你們換衣裳了。”

她開啟箱子,底下壓著兩塊嬰兒用的襁褓。

我的那塊繡著早春小草,江扶綺的是海棠花。

兩塊布的名字也曾被拆換過,如今線頭已經理不清。

“你們出生那日,你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扶綺卻沒有氣。”

“穩婆說雙生子在腹中會爭血氣,是你長得壯,把妹妹的命搶薄了。”

“我那時抱著她,怎麼拍都聽不到哭聲,真以為她活不過當晚。”

她的手指落在海棠花上,停了很久。

“後來她一病,我就會想起那天。”

“玉佛碎了,你祖母要把她送去家廟,我怕她受罰又發熱,才讓你穿了她的襖。”

“你跪了一夜,她第二天果真退了燒,我便覺得,這樣做是有用的。”

我把最後一沓花箋碼進紙盒。

“她七歲以後很少生病,您還是換了十二年。”

“我總想著你比她強,你會核賬,會照顧自己,捱過罰也能重新站起來。”

“她一哭,我就怕她又像出生時那樣斷了氣。”

“她割馬鐙時可沒有哭。”

阿孃望著我。

“她偷騎裝,帶金剪,挑了四下無人的時候動手,還知道把衣裳送回我房裡。”

“她做這些時很清醒,您也清楚她已經長大了。”

阿孃低下頭,半晌才把那件梅色小襖遞過來。

衣領上的名字已經改回江扶綺,針腳拆了又補,布料起了一層毛邊。

“娘以後不會再換了,扶蘅,你給我一次機會,等你父親回來,我們......”

“不用等了。”

我把小襖放回箱中。

“江扶綺五年後出皇陵,您可以慢慢教她認自己的錯。”

“至於我,紙行月底要去江南開分號,沒有時間再替家裡收拾舊賬了。”

她還想說話,門外的裁縫正好送來新斗篷。

那是我去江南路上要穿的。

裁縫展開領口給我看,深青色緞面內側,三個小字繡得清清楚楚。

江扶蘅。

“東家看看,可要把名字藏進夾層?出門在外,衣裳若丟了,也省得旁人照著仿。”

我接過斗篷:“不用,就留在這裡。”

阿孃抱著樟木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暮色。

她沒有再把任何一件衣裳留下。

月底啟程那日,船伕在岸邊喊了第二遍。

我應了一聲,踏上跳板。

江風掀開斗篷一角,領口的“江扶蘅”落在日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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