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貓歸你,回憶歸我。」
?前任摟著新歡,把寵物箱重重砸在櫃檯上,指著周晴嘲笑:“它寧可跟著我捱餓,也不吃你喂的糧,這就叫動物都有腦子,知道誰才是主人。”
?周晴面色慘白,手抖得拿不住分手協議。
?誰也想不到,她沒要房子,沒要存款,只是跪在地上求我幫她“分乾淨”。
?我戴上白手套,按住貓咪的項圈,淡漠開口:
?“你以為它唸的是你的舊?”
?“你偷走她的記憶做飼料,現在,該吐出來了。”
......
?舊街二樓的雨水順著簷角往下滴。
?嗒。
?嗒。
?門上的風鈴沒響,空氣裡卻飄進一股餿掉的咖啡味,混合著溼漉漉的貓毛氣味。
?歸憶堂的木門被撞開。
?周晴渾身打著顫,眼眶通紅,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發脾氣的小布偶。
?在她身後,跟著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懷裡攬著個年輕姑娘。
?男人叫渣男張恆,滿臉的不耐煩。
?“周晴,你到底鬧夠沒有?”
?張恆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茶杯晃了晃。
?“房子是我付的首付,拿走理所當然。”
?“車子登記在我名下,你憑什麼分?”
?“現在連只貓你都要跟我搶?你自己問問它,它願意跟你走嗎?”
?周晴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一聲沒坑。
?張恆冷笑一聲,伸手就去拉貓項圈。
?那隻布偶貓竟真的朝張恆伸出爪子,嘴裡發出嬌嗲的呼嚕聲,甚至張嘴咬了周晴一口。
?周晴的手背頓時滲出血絲。
?張恆笑得更猖狂了。
?“看見沒有?”
?“貓都比你念舊!”
?“它知道誰才是給它買進口罐頭的人,你算個什麼東西?整天就知道哭,掃興!”
?旁邊的年輕姑娘也跟著咯咯直笑,捏著嗓子撒嬌:“恆哥,這貓真乖,今晚帶回我們家養嘛。”
?周晴的脊樑骨彷彿瞬間被人抽走。
?她癱軟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摳著褲縫。
?那種被抽乾了尊嚴、被最親密的人踩在腳底下的絕望,幾乎要從她眼裡溢位來。
?“林師傅......”
?周晴抬起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貓......我不要了。”
?“但我不想再夢見它了。”
?“每次夢見它蹭我,我都覺得是我做錯了什麼......我是不是真的那麼討人厭?”
?我坐在陰影裡,慢條斯理地洗著手。
?水流嘩嘩地響。
?抹乾手上的水珠,我拉開抽屜,戴上了那雙純白色的絲質手套。
?“歸憶堂不裁決對錯。”
?我走上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們只做產權分割。”
?“分手分財產,分房子,分寵物。”
?“但在我這裡——一段回憶裡,畫面歸誰,聲音歸誰,氣味歸誰,情緒折價歸誰,算得清清楚楚。”
?張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裝神弄鬼!”
?“神經病吧你?記憶還能分割?周晴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找這種騙子!”
?我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我彎下腰,伸手按住了那隻布偶貓的後頸。
?貓咪劇烈掙扎,發出尖銳的撕叫。
?但我指尖用力,順著它的毛髮一寸寸撫摸下去。
?這是回憶交割師的手藝。
?萬物皆有“產權紋”。
?舊物有,聲音有,味道有,動物的腦海裡,更有最直接的情緒紋路。
?“閉眼。”我對周晴說。
?周晴下意識閉上眼睛。
?我伸出左手食指,輕輕抵在周晴的太陽穴上,右手則按在貓咪的頭部。
?“錨點:貓的呼嚕聲。”
?“交割檢索——開啟。”
?轟的一聲!
?空氣裡的溼氣彷彿瞬間凝固。
?張恆的嘲笑聲、雨水聲全都褪去。
?我的意識順著貓咪的神經元,直接墜入了那片屬於貓的記憶碎片裡。
?眼前出現了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個雷雨夜。
?垃圾桶旁,一隻只有巴掌大的小貓正在瑟瑟發抖,渾身溼透,眼角全是膿包。
?畫面裡出現了一雙男人的腳。
?是張恆。
?張恆嫌惡地踩了小貓一腳:“哪來的野貓,真髒,滾開!”
?他抬腳把小貓踢進了水坑裡!
?小貓慘叫著,縮在牆角等死。
?緊接著,畫面一轉。
?一個穿著睡衣、連鞋都跑丟了一隻的女孩,打著傘在暴雨裡狂奔。
?是周晴。
?她滿臉是淚,挨個垃圾桶翻找,手被劃破了也不管。
?直到她看到水坑裡奄奄一息的小貓。
?周晴跪在泥水裡,把小貓抱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貼著它,一路哭著跑向寵物醫院。
?三天三夜,周晴守在重症監護室外,用自己準備買衣服的錢,交了昂貴的醫藥費。
?貓活下來了。
?畫面再轉。
?張恆發現這隻布偶貓長開後非常漂亮,品種純正。
?在一個周晴加班的下午,張恆偷偷拎起貓籠,走進了寵物店。
?“這貓能賣多少錢?”張恆問。
?店家出了價。
?張恆喜滋滋地收了錢,把貓留在了店裡,轉頭用這筆錢給新歡買了一條項鍊。
?那天晚上,周晴下班回家發現貓不見了,整個人幾乎發瘋。
?她挨家挨戶問,在雨裡找了整整一夜。
?最後,是在好心人的提示下,她花了兩倍的價格,把被賣掉的貓又贖了回來!
?而張恆呢?
?張恆站在客廳裡,指著周晴的鼻子罵:“一隻破貓值得你花幾千塊贖回來?你腦子有病吧!我看你就是錢多燒的!”
?小貓被嚇到了。
?它在記憶深處,把“張恆的怒吼”、“張恆的腳踹”、“張恆賣掉它時的冷酷”,與“生存恐懼”繫結在了同一個頻道。
?為了不再次被丟棄,為了在這個家裡活下去。
?小貓學會了討好張恆。
?只要張恆一齣現,它就發出最劇烈的呼嚕聲,甚至去咬周晴——因為每次它親近周晴,張恆就會摔東西!
?它不是不愛周晴。
?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住這個家,保住周晴不被張恆毆打!
?所謂的“貓只認前任”。
?不過是一場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寄生與討好!
?“呼......”
?我抽回意識,緩緩睜開眼。
?掌心下,貓咪正在微弱地發抖,眼眶裡竟然滲出了一滴濁淚。
?周晴睜開眼,早已淚流滿面。
?記憶錨點建立,她剛才也看到了這些碎片!
?“張恆......”
?周晴的聲音抖得厲害,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絕望。
?“你把它賣過一次?”
?“你居然把它偷拿去賣了......還騙我是它自己跑丟的?!”
?張恆臉色驟變,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你胡說八道什麼!”
?“死騙子,你給她喝了什麼迷魂藥?周晴你少血口噴人!”
?“我不跟你廢話,把貓給我!這貓值一萬多呢!”
?張恆上前就要硬搶。
?我冷哼一聲,伸手擋在他面前。
?另一隻手從桌上抽出一張泛黃的硬質卡紙。
?筆尖在紙上飛快劃過,帶起一道道微弱的金芒。
?“共同記憶產權交割單。”
?“編號:9948。”
?“交割標的物:布偶貓‘七七’與張恆的感情記憶碎片。”
?我一邊寫,一邊冷冷吐字:
?“畫面歸屬:張恆遺棄、踢打、私自賣掉貓咪的惡劣畫面,判定為有害記憶,做清退處理。”
?“聲音歸屬:貓咪對張恆的討好型呼嚕聲,判定為恐懼應激反應,強制剝離。”
?“情緒折價:張恆在共同飼養期間,提供的情緒價值為負數。折算損失,由張恆承擔。”
?寫完最後一筆,我抬起頭,看向張恆。
?“簽字,或者,我幫你籤。”
?張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我籤你媽!你算個什麼東西,拿張破紙在這兒嚇唬誰——”
?他的話還沒說完。
?我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交割單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縷清冷的光斑,直衝張恆和布偶貓的眉心!
?“啊!我的頭!”
?張恆突然慘叫一聲,抱頭蹲在了地上。
?他感到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痛得他滿地打滾。
?而原本蜷縮在櫃檯上的布偶貓,身子猛地一震。
?它眼裡的恐懼、討好、怯懦,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小貓抖了抖身上的毛。
?它轉過頭,看向趴在地上哀嚎的張恆,眼神里只剩下了徹底的冷漠與陌生。
?隨後。
?小貓慢慢走向周晴。
?它伸出舌頭,溫柔地舔了舔周晴手背上被它咬出的血痕。
?然後,像小時候一樣,咕嚕咕嚕地鑽進了周晴的懷裡,用腦袋死死貼著周晴的脖頸。
?周晴愣住了。
?下一秒,她抱緊小貓,嚎啕大哭!
?那不是軟弱的哭,而是委屈釋放後的暢快淋漓!
?“七七......七七你想起來了對不對......”
?張恆好不容易從劇痛中緩過神來。
?他爬起來,指著小貓喊:“七七!過來!過來我給你買罐頭!”
?小貓連頭都沒回,只是衝他冷冷地“喵”了一聲,彷彿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路人。
?旁邊的年輕姑娘看勢不妙,嫌棄地甩開張恆的手:“張恆,你居然還偷賣前女友的貓?真噁心!分手吧!”
?說完,姑娘扭頭就走。
?“哎!親愛的!你別走啊!”
?張恆慌了神,想去追,又捨不得那隻值錢的貓,指著周晴罵:“周晴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滾。”
?周晴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懦弱,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再不滾,我把剛才看到的影片證據,直接發給你公司。”
?張恆咬碎了牙,面色鐵青,最終灰溜溜地摔門跑了出去。
?店裡恢復了安靜。
?周晴抱著貓,擦乾眼淚,從包裡拿出厚厚一沓現金放在櫃檯上。
?“林師傅,謝謝你。”
?“你不僅幫我拿回了貓,還幫我拿回了尊嚴。”
?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臨出門前,周晴忍不住回頭看我,有些遲疑地問:
?“林師傅......你能幫所有人拿回記憶,為什麼你自己......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我坐在櫃檯後,沒有回答。
?周晴搖了搖頭,抱著貓走出了歸憶堂。
?喧囂散去。
?歸憶堂裡又只剩下雨水落下的聲音。
?嗒。
?嗒。
?我收起白手套,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卡片。
?那是一張用特殊材質製作的交割單。
?通體雪白,邊緣泛著冰冷的金光。
?在交割單的最上方,刻著一個極其古怪的編號——
?【000】。
?這是我自己的交割單。
?上面除了編號,沒有任何字跡。
?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情緒。
?我是全天下最後的記憶交割師,我能把別人一段碎掉的回憶切成四份,能幫被欺負的人拿回被偷走的一切。
?可我自己......
?記不起母親去世那天的任何畫面。
?記不起她的臉,記不起她的聲音,甚至記不起她臨終前對我說了什麼。
?我的腦海深處,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霧。
?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帶著血腥氣的雨後泥土味。
?我以為是母親拋棄了我。
?我以為,是她覺得我是個累贅,所以在那個雨夜選擇離家出走,死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可每次摸到這張000號交割單,我的心口就像是被刀扎一樣,空落落的疼。
?突然。
?門口的風鈴響了。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道頎長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擋住了門外微弱的光線。
?來人穿著一襲剪裁極佳的灰色定製西裝,手裡拐著一把精緻的黑傘。
?他踏進店門,嘴角掛著一絲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憶權集團創始人,沈望。
?當今記憶交易市場最大的寡頭。
?沈望在櫃檯前站定,摘下皮手套,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啪。
?照片輕釦在桌上,推到了我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女人。
?小男孩是我。
?而旁邊那個本該是母親的女人——
?她的整張臉,竟然是一片詭異的空白!
?就像是被人用最鋒利的刀片,從照片上生生颳去了一層!
?沈望看著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輕蔑。
?他微微俯下身,在我耳邊低語:
?“林默啊林默。”
?“你連你媽長什麼樣都記不住。”
?“你憑什麼以為......你有資格幫別人分割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