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不為少年留_第8章 8和離那日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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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那日下著雨。
賀延清來得很早,和離書已經簽好名字,沒有撕,也沒有藏。
我伸手去拿,他的指尖壓住紙角:“最後問一件事。”
我看著他泛白的指節:“問。”
“如果三年前,我沒找吳道士,只是告訴你,聽雪剛喪父,我想讓她在東跨院住到出孝。”
他的嗓子有些啞:“你會答應嗎?”
我看著窗外的雨,想了很久。
“可能會。”
賀延清猛地抬頭。
“也可能不會。”
他眼底剛亮起來的東西停住。
“我或許會吃醋,會跟你吵,會要求她搬去棠梨院,也可能看她病得厲害,最後答應一年、兩年,甚至三年。”
我按住和離書另一邊:“可你沒問。”
“因為你怕我說不。”
賀延清沉默很久,終於點頭:“是。”
我鼻尖忽然發酸。
“你捨不得我嫁給別人,幾個月都等不了,卻覺得我既然愛你,三年也能忍。”
他的眼圈瞬間紅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怕你疼,怕你病,怕你死,所以你根本不用說服我,只要告訴我,不聽話,你就會少活一年。”
我看著他:“賀延清,你拿我最愛你的地方,做了一根繩。”
“現在還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掙開?”
他低下頭,一滴淚落到紙邊,很快洇開。
“我那時真以為,三年以後什麼都能補回來。”
我慢慢抽走和離書,語氣平靜:“人只有一遍三年,我也沒有第二個新婚。”
賀延清盯著我,忽然低聲問:“那三年裡,你有沒有哪一晚真的想過不管那些話,直接來找我?”
我握筆的手停住:“有。”
他呼吸一滯。
“很多晚。”
雷雨夜我想過,生辰夜我想過,他墜馬那夜更是一步都快忍不住。
可我每次走到月門前,想到他會因為我少活一年,就自己退了回去。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睛:“你以為攔住我的,是那幾張黃紙。”
“其實每一次把我推回南院的人,都是我自己,因為我信你。”
賀延清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低下頭,寫完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落下時,手還是抖了。
他看著那三個字,很久沒說話。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昭寧,以後還能見你嗎?”
我抬頭:“京城這麼小。”
“還能叫你昭寧?”
我看著那雙曾經什麼都替我決定的眼睛,如今連叫一個名字都先問,心裡忽然又疼了一下。
我彎了彎嘴角:“名字又不克你。”
賀延清也笑,眼眶卻紅得厲害。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那我等—”
我揚了揚眉,他自己停住,片刻後,他苦笑了一聲。
“算了。”
“你沒讓我等。”
我第一次真的笑了:“學得還挺快。”
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腳步卻停了很久。
第二年春天,母親又開始替我相看。
媒人剛鋪開兩張八字,父親便順手卷起來扔到一旁。
母親瞪他:“你幹什麼?”
父親端起茶,理直氣壯:“我女兒以後不看這個。”
“那看什麼?”
“看她自己。”
我低頭喝茶,沒忍住笑出聲。
後來堂妹回門,非拉我去護國寺踏青。
出城時正碰上一隊迎親車馬。
風大,新娘轎邊的喜帕被吹落,一個小姑娘追了幾步沒接住,正好落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送親的婦人認出我,神色明顯頓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瞬。
三年前若遇上這種事,我會先把手縮回去,怕自己“不吉利”,怕旁人嫌晦氣。
那婦人卻很快笑起來,從我手裡接過喜帕:“多謝姜姑娘。”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謝謝。
我站在原地,看著迎親隊伍重新往前,忽然覺得那頂壓過我三年的帽子,終於真的不在了。
這一年裡,賀延清沒有再堵過姜家的門。
冬天我膝傷發作,他先讓人來問了一句“藥還能不能送”,我答能,第二日藥才到。
除此之外,他沒有拿關心換一句回信。
父親知道後只哼了一聲:“總算學會先問人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寺門口一個算命先生追上來:“姑娘,我看你命格—”
我擺擺手。
“不看。”
“姻緣呢?”
“不看。”
“富貴也不看?”
我提著裙襬邁上石階:“自己的日子,自己過。”
下山時,我在寺門外碰見賀延清。
一年不見,他清減了些。
看到我,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從前的賀延清從不會停,他會替我掀車簾,替我挑酒樓,會在我還說“再想想”時,就把後面的事全安排妥當。
如今他只是隔著幾步問:“能一起走一段嗎?”
春桃偷偷看我,我也看著他,片刻後,搖頭。
失落幾乎立刻落進他眼裡,可他只點了點頭。
“好。”
我轉身下階。
走出十幾步,身後始終安靜,我到底還是回了一下頭。
賀延清站在原處,沒有追,也沒有拿從前那些“順路”“天冷”“我送你”來替我的拒絕找臺階。
他只是隔著人群看了我一會兒,抬手朝我揮了一下。
我也輕輕點頭,然後上了馬車。
經過國公府時,我掀開一點簾子。
正院牆頭的海棠已經開了,那道我曾經不敢跨的月門也早已拆掉。
三年前,我站在門外,怕再往前一步,就折掉他一年壽。
如今門開得很大,沒有黃符,沒有嬤嬤,也沒有人敢再攔我。
我看了片刻,放下車簾。
馬車沒有停。
這一次,我走的是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