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不為少年留_第5章 5我盯着那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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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兩行字,半晌沒動。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我為什麼聽話。
他太知道了。
我不進正院,不是信鬼神,是怕他死;我不與他同席,不是不想,是怕自己貪心一步,就少他一年壽;甚至每晚亥時一到,我都會催他離開南院,生怕遲一刻都算犯忌。
因為我愛他。
而他拿我最愛他的地方,給我拴了一根繩。
賀延清往前一步,我立即退開。
他腳步生生停住:“昭寧,我當時看見崔家的人進姜府,是真的慌了,我怕再等三年,你早就是別人的妻子。”
“所以先把我變成你的妻子,再讓我三年過得不像你的妻子。”
他嘴唇發白:“我想著等聽雪出了孝,你搬進正院,我們還有一輩子。”
“我的三年不是一輩子裡的零頭。”
我看著他:“那也是我的命。”
屋裡沒人敢說話,我從腰間扯下那枚平安符。
這是新婚那日,他親手替我係上的,說三年很快。
我戴了三年,睡覺壓皺一點都捨不得。
我把它扔進火盆。
賀延清臉色驟變,竟徒手伸進去撈。
我一驚,下意識去拿冷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燙紅了指尖,還是把燒焦半形的平安符抓了出來。
“疼嗎?”
他抬頭看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一點從前的心軟:“還好。”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那你記住。”
“我那三年,也不是不疼。”
他眼底那點光一下碎了。
我轉身往南院走。
守了我三年的嬤嬤看見我過月門,竟下意識抬手:“世子妃,這邊您不能—”
話到一半,她自己僵住。
我看著門上那張褪色的黃符,伸手一把撕下。
紙屑落了滿地,賀延清追到身後:“你回姜家?”
“嗯。”
“住多久?”
問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我轉身看著他燙紅的手:“三年吧。”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我彎了彎嘴角。
“你不是說,很快嗎?”
我回姜家那日,母親看著我的箱籠愣了很久。
直到看見我膝上舊傷,她臉色才徹底變了。
“你三年都住南院?”
我沒說話,父親把茶盞重重放下:“為什麼一個字都不告訴家裡?”
我攥著裙角,很久才道:“我怕你們去賀家替我討。”
母親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那時候我總覺得,你們替我討來的一步,都會從賀延清命里扣走一年。”
屋裡靜得厲害,父親最後只說了一句。
“傻孩子。”
母親擦著眼淚問我:“三年裡,你寫回家的信,怎麼封封都說他待你好?”
我喉嚨發緊。
賀延清確實待我好。
他每月都來南院,記得我的藥、我的口味、我怕雷的毛病;只是亥時鐘一響,他便會離開。我還總在家書裡替他解釋,說世子公務忙,說我們夫妻很好,讓父母千萬別來問。
我那時以為,替他守住命,就是守住婚姻。
這一次,我沒替自己辯。
因為連孃家這條退路,也是我親手為他堵上的。
我回姜家第五日,國公府往京中各府發了請帖。
賀延清要辦一場“解厄宴”。
他想讓所有聽過我剋夫傳言的人親眼看見我與他同席共飲,再讓吳道士當眾承認批命是假。
母親把請帖拍到桌上:“他問過你嗎?”
我看著那張燙金帖子,半晌笑了。
“沒有。”
賀延清開始想補了。
可他連替我正名,都還是先替我做主。
我直接去了國公府,正院掛滿紅綢,院中擺了雙人席,連三年前我說過喜歡的海棠屏風都搬了出來。
賀延清正在親自試酒,看見我,他眼睛一下亮了:“昭寧。”
他快步迎來,又在離我兩步時硬生生停住。
“我知道你介意外面的閒話,只要今晚所有人看見你能跟我同席,再讓吳道士認錯,以後就沒人敢說你剋夫。”
他是真的在替我想辦法。
我把請帖放上桌:“你想得很好。”
他的神色剛松,我便問:“什麼時候想過問我?”
“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回來,願不願意在這裡與你同席,願不願意當著滿京城人的面,再演一次夫妻恩愛。”
我壓住那張請帖:“賀延清,你連替我正名,都得先替我做主嗎?”
他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婆母聞訊趕來,臉色發沉:“昭寧,延清這幾日為了你的名聲跑前跑後,聽雪連東跨院都已經騰出來了,你究竟還想怎樣?”
我轉頭看她:“所以柳聽雪搬走,我住回來,就算我贏?”
婆母一怔。
“三年前你們覺得她不能受委屈,所以讓我讓;三年後覺得我受了委屈,就把她趕走,再把位置還我。”
我笑了笑:“我跟誰爭了嗎?”
婆母被問得臉色發青,賀延清忽然轉身,一把扯下牆上的紅綢。
滿院下人都愣住。
他一條接一條往下扯,最後連“解厄”的牌子也摘了。
婆母急道:“延清!”
他沒理,只叫來管家:“把請帖追回。”
管家愣了:“理由怎麼寫?”
賀延清看了我一眼,這一次沒有替我回答。
“只寫宴席取消。”
話音剛落,門房匆匆來報,長公主府的馬車已經到了巷口,問世子妃今日是否正式回正院。
滿院人都看向我。
從前這種時候,賀延清一定會替我圓過去。
這次他沉默片刻,只對門房道:“告訴他們,是我擅自發帖,世子妃沒有答應回來。”
婆母急了:“這話傳出去,國公府的臉往哪放?”
賀延清低頭把最後一截紅綢從廊柱上解下來。
“先把她的臉還回去,再說我們的。”
我握著袖口,鼻尖莫名發酸。
三年前,他如果也肯這樣停下來問我一次,也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