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半炷香,金鈴碎後無故人_第6章 6到了江南的第二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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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江南的第二個月,我在揚州城最大的白鹿書院謀了個西席的差事。
山長看中了我當年未曾展露的策論功底,讓我專門指導準備秋闈的學子。
一次講學後,書童匆匆跑來,說有位京城來的貴客在長亭等了一宿,非要見我。
我拿著剛批閱完的文章走出書院,便看到沈清辭站在煙雨濛濛的石階下。
他滿身風塵,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的一瞬,他緊繃如弓弦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跟我回京。”
我停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還要講學。”
“江南苦寒,你何必在這裡受罪?書院的差事辭了便是。”
“我已經簽了契約,不會走。”
沈清辭似乎直到這一刻才明白,我留下的和離書,不是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裡面躺著一把嶄新的赤金長命鎖。
“鎖我找京城最好的工匠重新打過了,比原來那個更精緻。”
我連看都沒看一眼。
“舊的已經碎在官道上了,新的打得再好,也換不回我的孩子。”
他的手僵在半空,金鎖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竹籌的事,是我苛刻了。”
“我已經燒了名冊,廢了規矩,以後你隨時可以來書房找我。”
我看著他那副彷彿施了天大恩惠的模樣,心裡只覺得荒謬至極。
曾經我跪在雪地裡求都求不來的東西,如今我不要了,他卻巴巴地捧到我面前。
“沈大人,我不想再跟你玩這種主子賞賜奴才的遊戲了。”
他沉默了許久。
“蘇婉音已經被我革職禁足。”
“府裡那些下人,我也全部發賣了。”
“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我冷冷地打斷他。
“因為在你眼裡,我的死活,永遠排在你的規矩和你的江山之後。”
書院的鐘聲敲響了。
我從袖袋中抽出那張他還沒簽字的和離書,抖落在風裡。
“我只給你半柱香的時間。”
“簽了字,按了手印,我還要回去給學子們講課。”
沈清辭沒有接。
“大周律法,和離需經官府和宗族見證,半柱香根本辦不完。”
“我已經用一篇江南賦稅的策論敲開了揚州知府的大門,只要你簽字,剩下的手續府衙自會替我辦妥。”
“你連個落腳的根基都沒有,靠這點束脩怎麼活?”
他語氣裡透著一貫的傲慢,篤定我離了他便寸步難行。
“那是我的事。”
“還剩一盞茶的功夫。”
沈清辭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痛楚。
“你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母親在沈府後門跪死的時候,你給過她解釋的機會嗎?”
“長命鎖被碾碎的時候,你給過我下車尋找的機會嗎?”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我冷漠地看著更漏。
“時間到了。”
沈清辭死死攥著那張和離書,指骨泛白,幾乎要將紙張捏碎。
他低下頭,咬破了手指。
鮮紅的指印重重落在紙上。
從落印到遞給我,不過短短幾息。
與當年他隨口向太后求娶我時的漫不經心,何其相似。
我收好和離書,轉身便走。
“多謝。”
沈清辭的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礫。
“我簽了字,不代表我會放手。”
“那是大人的事。”
“那我還能做什麼?”
這位算無遺策的當朝帝師,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無措的神情。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卻不知道該如何挽回一顆已經死透的心。
“什麼都不用做。”
我將文書收妥。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踏進書院的大門,沒有回頭。
傍晚散學時,門房說那位貴客在長亭裡站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臨,他才騎著馬孤身離開。
而那把嶄新的長命鎖,被遺棄在長亭外的泥濘裡,沾滿了汙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