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半炷香,金鈴碎後無故人_第5章 5子夜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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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沈清辭踏著滿地碎雪推開了主院的門。
屋裡沒有點燈,冷得像個冰窖。
他喚了一聲我的名字,無人應答。
書案上的端硯壓著一張薄薄的宣紙,旁邊放著那半個沾著泥水的金鈴鐺,和那本被塗改過的竹籌名冊。
沈清辭點亮燭火,目光觸及“和離書”三個字時,原本微蹙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依舊覺得我是在拿喬。
三年前我也曾收拾包袱鬧著要走,最後還不是被他從城門口帶了回來。
這一次,想必也是為了那半個金鈴鐺在賭氣。
只要等我這陣子脾氣過去,他多賞些體面,再尋個好工匠打個一模一樣的長命鎖,事情自然就過去了。
沈清辭走到外間,沉聲喚來府裡的暗衛。
“夫人去哪個莊子了?”
暗衛統領單膝跪地,聲音裡透著幾分惶恐。
“回主子,夫人沒有去莊子。”
“為何不早報?”
暗衛統領把頭埋得更低。
“主子曾立下規矩,夫人沒有竹籌時,她的任何動靜都不許驚擾您在書房理政。”
沈清辭負在背後的手猛地一僵。
這話,確實是他親口定下的死規矩。
我曾因為高熱驚厥,或是母親咳血求醫,丫鬟們哭著求他見一面。
他每次都讓管家拿這句話將人擋回去。
後宅婦人的無病呻吟,不值得耽誤朝堂大事。
“她到底去了哪?”
“夫人拿著通關文牒,騎了府裡最快的那匹大宛馬,出了西城門。”
“屬下再查時,夫人已經出了京畿地界,不知去向了。”
沈清辭站在空蕩蕩的臥房裡,看著大開的衣籠。
我帶走了所有的貼身衣物,連同母親留下的舊物,一件沒留。
他盯著那張和離書,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
“去查沿途驛站的馬匹記錄。”
大雪封山,她一個弱女子,又沒有多少盤纏,能跑到哪裡去?
等她在外面吃盡了苦頭,自然會明白,離開帝師府的庇護,她根本活不下去。
次日清晨,沈清辭依舊按時去了內閣值房。
路過翰林院的茶水間時,裡面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蘇女官,帝師大人真把明年的除夕和生辰都許給你了?”
“那籌婦還沒按手印呢,聽說昨兒個直接把名冊給摔了。”
“她敢不按?沒了那兩枚竹籌,她一年到頭連大人的衣角都摸不著!”
有人壓低了聲音,笑得越發尖酸。
“她那個短命的娘,前陣子為了求醫,在後門跪了三個時辰,最後還不是被咱們蘇女官一盆冷水給潑回去了。”
“帝師大人的規矩,豈是她一個籌婦能破的?”
蘇婉音把玩著那枚端硯改成的印章,笑得花枝亂顫。
“你們可別亂叫,人家好歹是正室夫人。”
“我不過是不受竹籌的規矩約束罷了,大人疼我,自然是看重我的才學。”
眾人的笑聲更加放肆。
沈清辭站在門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聽完了這些話。
他想起我拿著半個金鈴鐺時發紅的眼睛,也想起我母親死在那個寒冬臘月裡的慘狀。
這些字眼落在他耳中,猶如淬了毒的利刃。
而我,卻在這個府邸、在這群人的嘲笑聲中,熬了整整三年。
沈清辭一腳踹開了茶水間的門。
笑聲戛然而止。
蘇婉音臉上的得意還未褪去,嬌滴滴地迎了上來。
“大人,您怎麼來這兒了?”
“誰準你們叫她籌婦的?”
屋內死一般寂靜。
蘇婉音臉色一白,勉強扯出一抹笑。
“大人,不過是大傢俬底下的玩笑話,夫人從沒計較過......”
“她聽見過。”
沈清辭想起那份賬單上刺目的四個字,聲音冷得能結出冰渣。
“傳我的話,革去蘇婉音修撰國史的資格,即日起禁足反省,沒有我的手令,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蘇婉音如遭雷擊。
“大人!我下午還要進宮給太后講史!”
“讓別人去。”
“就因為一句玩笑話?您要毀了我的前程?”
“你這三年的規矩,是該好好學學了。”
沈清辭拂袖而去,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撕扯著,連她的哭喊都覺得無比聒噪。
回到沈府,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後院那間被清空的暖閣。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遺落著一雙還沒繡完的虎頭鞋。
兩年前我懷著身孕,曾滿懷希冀地問他,等孩子生下來,能不能不要用竹籌來換見父親的機會。
那時沈清辭正翻看著公文,頭都沒抬。
“沈家的嫡長子,自然不用守這些內宅的規矩。”
後來,孩子因為老太君的罰跪和蘇婉音的衝撞,化作了一灘血水。
我整日抱著那件小衣裳哭泣,他卻嫌我晦氣,再沒踏進過這間暖閣。
沈清辭彎腰撿起那雙虎頭鞋,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命人重新打造了一把赤金長命鎖,牽過馬廄裡的戰馬,朝著西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