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聽見滿月世子的心聲

逃難進京後，我把自己賣給了王府。

府裡三代單傳，如今就守著這個剛滿月的小世子。

小世子從早哭到晚，六位奶孃也都無計可施。

請來的三個大夫只會嘆氣搖頭，說怕是神魂不穩，得請高僧來做法。

府裡忙得人仰馬翻，我腦海中忽然鑽進一個沙啞的童聲。

「本世子好好的沒生病，誰要聽那臭和尚唸經啊!」

「頭癢??了!有沒有人來給本世子撓一下啊!」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能姑且一試。

我湊過去扯下小世子頭上的虎頭帽，指頭在他頭上輕撓了幾下。

哭聲一下停了。

小世子:( ?) ?)。

滿屋的人:「!!!」

1.

「你這是做什麼!」

一隻手猛地扣住了我的胳膊。

把我拉得朝旁邊連退了兩步。

站穩後我才看清，拽我的是王妃跟前的大丫鬟，錦書。

她護在王妃母子身前，杏眼瞪得圓圓的。

「你真是膽大包天!」

「你一個不知根底的粗使丫頭，兩隻手碰過什麼髒東西誰知道，就敢摸小世子的腦袋?」

我垂眼看了看兩隻手。

也沒多髒啊，過來前才拿皂角認真洗過。

錦書卻不管這些，指尖恨不得要戳在我的鼻子上。

「那虎頭帽是王妃一針針親手做的，小世子好端端戴在頭上，輪得到你來摘嗎?」

「小世子滿月才幾日你不知道嗎，萬一吹著風受了涼呢!」

她越說嗓門越尖，揪著我摘帽的事不依不饒。

「方才你把手往哪兒放呢，那可是小世子的囟門!」

「你安的什麼心!把小世子腦袋按壞了，是要斷我們承平王府的香火嗎!」

滿屋的人倒抽冷氣。

那些目光再落在我身上時，多了提防與不善。

我吸了口氣，把差點翻出去的白眼忍了回來。

「錦書姐姐，這會兒罵夠了沒有?」

不等錦書接著發作，我已側身朝小世子指了指。

「咱們先看看小世子吧。」

大家這才隨著我指的方向望去。

屋裡突然靜了靜。

小世子還抽抽搭搭地哼哭著。

他大約又癢了，小腦袋歪過來，不住地往王妃衣襟上磨蹭。

錦書張了張嘴，像是還想接著訓我。

「哇嗚——」

小世子放開嗓子哭了起來。

小臉一下憋得紅透，襁褓裡的兩隻腳蹬個不停。

抱在王妃臂彎裡的身子也直扭。

王妃慌得手足無措，忙把帽子戴回去拍他的背。

「昭兒乖乖的，昭兒別哭，娘抱著你呢......」

哄不住。

小世子反倒越哭越厲害。

大夥面面相看，全都一籌莫展。

我無奈地嘆氣，推開錦書，再次走近了王妃。

這次誰也沒攔著。

我又取下剛給他戴上的虎頭帽，擱在旁邊。

再把右手伸過去，指腹輕貼在他頭上。

順著額頭輕緩地揉過去，將囟門那塊避開了。

哭聲一點點小下去，小世子哼哼唧唧地享受起來。

我又嘆了一聲。

「王妃，如今才初秋，早晚是有一點涼，太陽出來後可還熱著呢。」

「帽子這麼厚，棉襁褓裹得嚴，炭盆又擺在屋裡，我們大人一件單衣還冒汗，孩子才滿月哪兒禁得住?」

停了一會兒，我接著往下說。

「他頭皮癢得受不了，偏偏還不能說話，可不就得哭嗎。」

「一哭就更熱，熱了又更癢，癢了還要哭，繞進去就沒個完了。」

王妃眼裡的淚珠一下滾了出來。

「那就好，人沒事就好。」

「你就留在這兒，往後小世子歸你專心照料，月銀給你漲三倍!」

2.

當天我就搬進了耳房，隔壁便是小世子睡覺的屋子。

王妃本來要另撥一間屋給我，我沒有要。

「捱得近些，奴婢隨時都能來照看小世子。」

那還用說。

小世子可是我眼下的保命符，哪能不好好守著。

真伺候起來才知道，這孩子其實沒那麼難帶。

小傢伙總算不從白天哭到夜裡了。

吃起奶來乖乖的，困了也肯老實睡。

有時哼唧幾聲，多半是餓了或弄溼了尿布。

最初兩天王妃還忐忑不安，總擔心他再哭個不休。

見他一連幾天乖得很，她又歡喜得哭了一場。

七八日就這樣過去，一直平安無事。

不過也有一樁煩惱，小世子實在太能嘮叨了。

「阿荇!阿荇!人呢!」

「本世子拉完屎了，臭??人了，她們還磨蹭著不換尿布?一個個鼻子都不管用嗎?」

「這奶孃滿身都是蒜味!本世子才不要喝帶蒜味的奶!趕緊換一個換一個!」

「阿荇你的飯還沒吃完嗎?怎麼吃了這麼久?是不是揹著本世子偷吃好東西了?」

忍著吧。

月銀一下翻了三倍，這樣的差事上哪兒找去。

再說小東西也就是話多，心腸倒挺好的。

錦書有回存心掀了我的飯，小世子足足罵了她一個時辰。

開頭是「這個醜八怪真是壞透了」後來又罵「等這丫頭老了本世子就趕她去柴房裡住。」

一句都沒重複。

我越聽反倒越覺得暖和。

那日午飯後，我從下人房吃完出來往回走。

他上午一直睡得好好的，想來不會出什麼事。

偏偏這時傳來了哭聲。

才走出幾步路，錦書便不知打哪兒鑽到了我面前。

「小世子都哭了好一會兒了。

」

「王妃不是讓你專門看著小世子嗎?怎麼守在跟前的人還跑沒影了?萬一真鬧出什麼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