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當眾指認抄襲那天,挑了三個月毛病的甲方站了起來_第七章 下周三
第七章
下週三,早上九點。
展廳門口的簽到臺排起了隊。
大經銷商陳總從杭州飛過來,六十歲的人,一進門就直奔實物展區。
他在那套櫃體前面站了二十分鐘。
「這個搭接,」他伸手敲了敲,「沒有一根釘子?」
「沒有。」
「承重呢。」
「一百二十公斤,靜態。」
他轉頭看我。
「小祝,你現在是什麼職位。」
「首席結構設計師。」
他哼了一聲。
「太長了。我跟你老闆說過,這個位置,明年該叫設計總監。」
苗厲就在不遠處,笑著往前迎。
「陳總,一路辛苦,我是……」
陳總已經轉回去了。
「小祝,中午有空嗎,我請你吃個飯,聊聊明年的款。」
我說:「有。」
苗厲端著咖啡站在原地,笑還掛在臉上。
這時候,我看見霍行止從側門進來,黑襯衫,手裡夾著個本子,站在最後排,也不往前擠。
我走過去,從箱子裡拿了瓶水,遞給他。
「霍工。」
他低頭接過,瓶蓋碰了一下他左手手背。
那有道疤,三釐米,從虎口斜著往上,末端有個小小的分叉,像是被什麼帶鉤的東西劃開的。
三年前,「造物」論壇上有個人發了張圖。
圖裡是一隻手,手背上就有這樣一道疤。
配文寫:第一次上工地,被一根帶鉤的鋼筋招呼了,從此記住了什麼叫受力。
那個 ID 叫阿基米德。
我抬起眼。
他正在喝水,喉結動了一下,眼睛看著臺上,沒看我。
「霍工,」我說,「你這道疤,是工地上留的?」
他放下水瓶。
「你怎麼知道。」
「猜的。看著像鋼筋劃的。」
他盯了我兩秒。
「你猜得挺準。」
他把水瓶擱在腳邊,翻開本子。
「祝工,三年前我在論壇上跟人吵過一架,吵了三年。」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跟誰。」
「一個叫榫卯的。那人有毛病,我挑他三處錯,他回我九行,還畫圖。」
「後來呢。」
「後來我每條都收藏了。四百多條。」
他合上本子,看向臺上的背景板。
「我一直想見他一面。」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塊背景板,沒說話。
展廳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十點整,釋出會開始。
我走上臺。
「這套櫃體叫『無五金』。」
「不是營銷詞。它真的沒有一顆釘子,一個連線件,一顆螺絲。」
臺下有竊竊私語。
「十七個受力節點,全部靠榫卯咬合。」
「最難的是轉角。傳統做法要在內部加一根鋼芯,我們不加。」
我點了一下遙控。
背景板換成一張剖面圖。
「我們用的是雙向燕尾,搭接長度一百二十七毫米,按白蠟木的幹縮率反推。」
底下有人舉手。
「祝工,那運輸呢?拆裝呢?」
「會松。所以我配了一把木楔,使用者自己敲三下,就能重新咬死。」
臺下笑了起來。
陳總在第三排,微微點頭。
我講完最後一段,臺下掌聲響起來。
掌聲裡,我看見側門那邊,苗厲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深灰開衫,頭髮隨便扎著。
常映真。
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咯響。
苗厲在她身後半步,臉上沒有表情。
我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甘越不在了。
剛才他還站在最後一排,靠著那根柱子。
現在只剩那根柱子。
掌聲落下去。
常映真已經走到了臺前的臺階下面。
她抬起手,指著我。
「祝明枝!」
展廳裡所有的頭都轉了過去。
「祝明枝!」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劈了,「你還要不要臉!」
攝影機全轉過來了。
苗厲站在她旁邊,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這位女士,你是?」
「我是甘越的愛人,常映真。」
她指著臺上,手指在抖。
「這套櫃體的圖紙,是我老公畫的!畫了七個月!」
「結果署名是她!專利是她!獎也是她拿!」
臺下炸了。
我聽見有人在問:「哪個甘越?」
「生產總監啊,老闆小舅子。」
「真的假的?」
苗厲走上前一步,聲音壓過了議論。
「這位女士,你說的話要有證據。」
「我有!」常映真從包裡掏出一沓紙。
「這是三年前的專利檔案!受理人籤的是我的名字!」
她把紙舉起來,舉得很高。
鏡頭推上去。
我站在臺上,一動沒動。
苗厲轉向臺下,聲音很清楚。
「各位,這個問題公司內部其實已經注意到了。」
「這套方案,最早的圖紙確實來自我們的外包合作方。」
「祝工是在這個基礎上,做了一些調整。」
她頓了一下。
「至於調整的幅度,我們內部還在核。」
臺下徹底亂了,有人站了起來。
陳總皺著眉,在看手裡的手冊。
我感覺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我的臉。
常映真在臺階下面喊:「你說話啊!你敢不敢說!」
我拿起話筒。
展廳安靜了下來。
「苗總,你說這套方案最早是外包方做的,三年前就畫出來了?」
「是。」
「那我問一句。」
我把話筒往下壓了壓。
「外包方三年前就畫出來了,為什麼一張專利都沒申請?」
苗厲的笑僵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方案是框架性的,細節不完善。」
「細節不完善。」我重複了一遍,「那這十七個受力節點呢。」
「也是框架。」
「雙向燕尾的搭接長度,一百二十七毫米,這個數字也是框架裡就有的?」
苗厲沒說話。
這時候,閔禾從我身後衝了出來。
她一把搶過主持人的話筒。
「我說兩句!」
她才二十三歲,聲音劈得比常映真還厲害。
「我是設計部實習生閔禾!我進公司一年!」
「甘越報獎那三回,圖紙全是我們組出的!」
「他連一個節點圖都畫不明白!他連白蠟木和紅橡都分不清!」
臺下有人笑了。
「我有記錄!」閔禾舉著手機。
「去年十月,他讓我把祝姐畫的圖轉成 PDF 發給他,備註寫的是『報獎用』!聊天記錄我全在!」
苗厲厲聲道:「閔禾,你是公司員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在說真話!」
臺下的議論變了方向。
有人在問:「那到底誰抄誰?」
「生產總監報設計獎?這也太離譜了吧。」
苗厲的臉色沉下來。
她轉向常映真,聲音冰冷。
「常女士,你說祝工抄了你丈夫的圖,你有證據嗎?」
常映真抬起頭,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手機舉起來。
「我手機裡有。」
「三年前我籤的那十七份檔案,原件我拍了照。」
「還有,」她看著苗厲,「我老公跟人的聊天記錄,我也截了圖。」
苗厲的表情終於變了。
「你……」
「我今天來,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東西一張一張放出來。」
她轉身,走向控制檯。
臺下鴉雀無聲。
我站在臺上,看著她把 U 盤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