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當眾指認抄襲那天,挑了三個月毛病的甲方站了起來_第四章 游虹的辦公室在十九樓
第四章
遊虹的辦公室在十九樓,落地窗正對著江。
她把六張圖投影出來,一張一張點。
「角度差三度,標註字型一致,說明改的人有你的原始檔。」
「能查到是誰嗎?」
「能,但查到的是操作的人,不是指使的人。」
「我要的是指使的那個。」
她看了我一眼。
「明枝,你現在手上有專利登記簿,有原始附圖存檔,有申請日早於對方的時間線。這是在法庭上能站得住的東西。」
「你只要證明圖是你的,你贏。」
「但你要是把那個操作的人送進去,你贏的是一口氣,輸的是一條人命後面的兩個人。」
我沒說話。
「她有孩子嗎?」
「有,」遊虹說,「我查了下,一個女兒,六歲,幼兒園中班。」
從遊虹那裡出來是下午四點半。
我沒回公司,去了城東那家幼兒園。
常映真的名字掛在家長志願者表上,照片是去年的,深灰開衫,頭髮隨便扎著,笑得很小心。
四點五十,家長開始排隊。
我站在梧桐樹下等。
她出來的時候牽著個小女孩,女孩揹著一個印著兔子的書包。,比照片上瘦。
「常映真。」
她抬頭,看見我的臉,血色一下子退了。
「你……」
「我是祝明枝。」
她下意識把女兒往身後拉了半步。
「你來幹什麼。」
「三年前,十七份專利檔案,受理人籤的是你的名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小女孩仰頭看她:「媽媽?」
常映真蹲下去,把女孩的衣領翻好,聲音很輕。
「乖,去那邊滑梯玩,媽媽跟阿姨說幾句話。」
女孩跑了。
她站起來,看著我。
「那檔案不是我賣的。」
我說:「我知道。」
她愣住了。
「那你來幹什麼?」
「是誰讓你籤的字。」
我們在幼兒園旁邊的一家快餐店坐下。
她要了杯熱水,雙手捧著,一直沒喝。
「我以前是做財務的。」
「嗯。」
「甘越追我的時候我在事務所,考過了兩門注會。」
她把杯子轉了個圈。
「結婚第二年他媽病了,家裡沒人帶孩子,我退了。」
「第三年他進這家公司,是他姐夫的廠。」
「三年前,公司讓我回來做半年行政,管檔案。」
我說:「就是那半年。」
她點頭。
「那年十月,甘越拿了一沓檔案給我,說是專利申報材料,讓我補籤受理人的名。」
「你看了嗎?」
「看了。」她聲音低下去,「我翻了前兩頁,都是他的名。」
「後面十六頁呢。」
「我沒看。」她抬起頭。「我當時手裡抱著孩子,他在旁邊催,說晚了視窗就下班了。」
「我就簽了。」
快餐店的電視在放廣告,聲音開得很小。
「後來呢。」
「後來外包那邊出事了。有人舉報那批圖紙涉嫌抄襲,公司查到受理人是我。」
「甘越怎麼說的?」
「他說,」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
「你籤的字你就認了吧,反正你也不上班,沒人會為難一個家庭主婦。」
我把水推過去一點。
「你要我說什麼。祝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要報警我認,你要我賠我賠不起,你要我在釋出會上站出來……」
「我要你站出來。」我說。
她抬起眼看著我。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站我這邊。」
她愣住了。
「你現在這個樣子,站出去,所有人都會說你在報復。你得先站得住。」
「怎麼站。」
「先找份工作。」
她張了張嘴。
「我三年沒上班了……」
「你是考過兩門注會的人,成本核算,材料臺賬你都會。你缺的是一張工位。」
她盯著我,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然後呢。」
「然後你回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套他的話。」
她的手在桌上握成拳。
「我現在問你一句,怕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怕。但我更怕我女兒以後覺得,她媽這輩子就是個簽字的人。」
走出快餐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回廠裡的路上,老柴在車間門口等我,手裡抱著個布包。
「小祝。」
他把布包遞過來,一層一層開啟,裡面是七把鑿子,木柄磨得發亮,刃口全是細密的劃痕。
「我明天不來了。」
「師父……」
「拿著。」他把布包塞進我懷裡,「我這輩子,圖紙上沒寫過我的名。」
我抱著那包鑿子站在車間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從車間那頭灌過來,全是木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