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鎮北將軍陸衡,今日將他養在城西別院的外室抬為了平妻。
院外熱火朝天。
我只管安然端坐。
我能聽到前堂傳來的絲竹之聲,能聽到我那好婆母拉著新人的手,笑得有多大聲:
“我的心肝,別怕!她爹和她哥都快死在北疆了,沈家自身難保,諒她一個黃毛丫頭不敢動你分毫!”
我也能聽到我那穿著一身礙眼紅衣的好夫君,在新房門口對他那千嬌百媚的外室許下承諾:
“她若敢撒潑,馬上送去家廟!這輩子青燈古佛!”
他們都在等我鬧。
他們以為,我沈家快倒了,現在可以肆意妄為了。
估計還在盤算著,如何將我榨乾價值,然後大度給我一個在此間苟延殘喘侍奉他們的資格。
何等的“仁慈”啊。
我看著眼前父親的字跡:
“敵軍已降,父兄大捷,明日獻俘闕下。”
我抬起頭,看向這內宅奇景,笑了。
1
夜色如墨,潑滿了鎮北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
唯有前院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奉承與諂媚的笑語,穿過層層院牆,執著地鑽入我的耳朵。
我的貼身侍女青禾,一張小臉氣得通紅,眼圈也紅了。
“將軍他怎麼敢……怎麼敢如此羞辱您!”
她死死攥著拳,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
“青禾,茶涼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青禾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
“小姐……都這個時候了,您怎麼還喝得下茶!外面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要騎到您頭上來了!”
是啊,騎到我頭上來了。
那個女人叫柳如煙,曾是京城某家青樓的花魁,陸衡三年前在一個酒宴上對她一見鍾情,不惜重金為她贖身,養在了城西的別院。
三年來,他瞞得很好。
直到半月前,北疆戰事膠著,傳來我父兄所率領的沈家軍被圍困的訊息。
一時間,京城風向大變。
昔日門庭若市的沈家,如今車馬稀疏。
而陸衡,我的好夫君,終於露出了他潛藏已久的獠牙。
他不再對我虛與委蛇,不再假裝敬重沈家,他開始夜不歸宿,開始將柳如煙帶到各種場合。
然後,就在今天,他以“為陸家開枝散葉”為名,不顧我這個正妻的顏面,用一頂小轎,將柳如煙從側門抬了進來,封為平妻。
這不僅是羞辱我,更是在踐踏整個沈家的尊嚴。
他們算準了,此刻的沈家,自顧不暇,根本無力為我出頭。
他們算準了,我這個沒了孃家撐腰的將門虎女,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小姐,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青禾咬著牙,“老爺和少爺臨走前留下的親衛還在,我們衝出去,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那個賤人好過!”
我放下茶盞,抬眸看她。
“衝出去做什麼?”
“去撕了那個賤人的臉!去質問將軍為何如此薄情寡義!”
我笑了,笑得有些冷。
“然後呢?被他那些親兵拿下,安上一個‘悍妒’的罪名,再被婆母以‘不敬尊長,攪亂家宅’為由,名正言順地送進家廟?”
青禾的臉色一白。
這正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家丁。
他們是陸衡的人,名義上是保護我的安全,實際上,是軟禁。
“青禾,你看。”我指著外面,“他們早就布好了網,就等我這隻蝴蝶一頭撞進去。”
“可我們……”青禾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難道就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我轉過身,從袖中取出那封已經看過數遍的密信。
信紙的邊緣還帶著一絲血??氣,和信鴿羽毛的焦糊味。
這是沈家軍最高等級的“血羽急報”。
我將信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將父親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一點點吞噬。
“敵軍已降,父兄大捷,明日獻俘闕下。”
這短短十四個字,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我看著跳動的火焰,眼中映出的是一片冰冷的火光。
“誰說我們什麼都不做?”
“我們只是……在等天亮。”
2
子時剛過,前院的喧鬧聲終於漸漸平息。
但我的院子,卻迎來了今夜真正的主角。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尖銳又得意的聲音。
“都給我精神點!院子裡的這位,可是金枝玉葉的沈家大小姐,萬一想不開,尋了短見,我們可擔待不起!”
門,“吱呀”一聲被粗暴地推開。
我的婆母,陸老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的身旁,還跟著一個穿著大紅色錦衣的女子。
那女子身段妖嬈,面容嫵媚,眉眼間帶著一股子風塵氣,此刻卻硬要裝出一副大家閨秀的端莊模樣,顯得不倫不類。
正是柳如煙。
她看見我,眼中閃過一絲挑釁和嫉妒,但很快便低下頭,怯生生地躲在陸老夫人身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好一朵嬌弱的白蓮花。
“沈氏,見到婆母,為何不起身行禮?”陸老夫人一開口,便是興師問罪的架勢。
她高高地昂著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被掃地出門的物件。
我依舊端坐著,甚至沒有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