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御膳里下了十年毒_第2章
第2章
?三息。
?陸潛盯著眼前的粥碗,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伸出顫抖的雙食指,將那碗參茸碧粳粥端了起來。
?薄薄的唇湊到碗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白色的熱氣散開,露出了那清亮粘稠的粥湯。
?“回陛下......”
?陸潛把粥捧回蕭煜面前,嗓音喑啞,“粥涼了,請陛下用膳。”
?蕭煜垂眸看著那碗粥。
?他眼裡的戲謔沒有減退分毫,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深邃。
?他就這麼盯著陸潛看了半晌,突然抬手,一巴掌抽在陸潛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清冷的大殿。
?陸潛被打得側過臉去,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無趣。”
?蕭煜將粥碗往案上一扔,重新坐回龍椅上,擺了擺手,“滾吧。”
?“謝陛下隆恩。”
?陸潛叩首,緩緩退出了大殿。
?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寒風呼嘯而過,打在他燙傷的喉嚨上,帶來火辣辣的疼。
?但他沒有停頓,直奔宮門而去。
?今夜,他拿到了出宮的腰牌。
?舊部用死士的性命傳出密報:總管太監李德全帶人挖開了皇陵外的亂葬崗。
?目標正是“前朝陸家幼子”的墳墓。
?當年陸潛被俘閹割入宮後,為了掩人耳目,陸家舊部在亂葬崗立了個偽墳。
?棺材裡是空的。
?若是讓李德全驗明空棺,朝廷立刻就會察覺陸家幼子尚在人世。
?到時候,不僅他這十年的佈局功虧一簣,連這條殘命也保不住。
?夜色如墨。
?京郊亂葬崗陰風陣陣,枯木亂飛。
?陸潛冒著風雪狂奔半個時辰,終於趕到了那片荒涼的墳冢。
?遠遠看去,火把通明。
?李德全披著黑色的斗篷,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在他身邊,三個提著仵作工具箱的瘦削漢子正挽著袖子。
?一隊身穿鐵甲的禁軍將周圍圍得水洩不通。
?“啪嗒!”
?泥水濺開。
?陸潛直接跪倒在李德全面前,大口喘著粗氣。
?“李公公!留手!”
?李德全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茶,陰陽怪心地說:“呦,這不是丙字七十三嗎?這大半夜的不在宮裡伺候,跑這亂葬崗來做什麼?”
?“奴才......奴才奉旨前來!”
?陸潛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汙,眼神卻異常堅定。
?李德全冷笑了一聲:“奉旨?奉誰的旨?咱家受太后密令,前來查驗前朝餘孽的屍骨,你一個小小的試毒太監,也配管這事?”
?陸潛趴在地上,渾身劇烈發抖。
?“公公明鑑!陛下早已懷疑前朝遺詔藏在陸家幼子的棺木中。”
?“今夜宮宴之後,陛下特派奴才先行一步驗看。”
?“若公公冒然打擾,打草驚蛇,陛下怪罪下來,奴才萬死難辭其咎,公公恐怕也承擔不起吧!”
?此話一齣,李德全按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他警惕地盯著陸潛:“你說陛下早就知道了?”
?“自然!”
?陸潛拔高了聲音,沙啞地背誦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朝內閣首輔陸懷庸,識順天意,撰寫禪位......”
?他將十年前新帝登基的詔書倒背如流。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這些話,只有當年跟著蕭煜進宮的核心親信才知曉細節。
?李德全的眼神變得遲疑起來。
?他拿不準這是不是皇帝暗中佈下的棋子。
?“公公若是不信,奴才這就開棺驗看!”
?陸潛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連滾帶爬地衝向了已被掘開一半的墳坑。
?棺木已經被刨出了大半,厚重的黑漆木蓋露在空氣中。
?李德全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名禁軍立刻拔刀跟上了陸潛。
?陸潛趴在棺材蓋上,藉著衣袖的遮擋,右腕輕輕一抖。
?一根淬著烏黑劇毒的銀針悄無聲息地從他的指縫中滑出。
?化骨散。
?這是他用了三年時間,用劇毒紅砒與化骨草配製出來的絕毒。
?見血化骨,遇水成汽。
?陸潛貼著棺材縫隙,指力突發。
?“嗤!”
?銀針順著漆木縫隙,精準地刺入了空無一物的棺木內部。
?微弱的腐蝕聲被風雪掩蓋。
?針尖上的毒素瞬間散開,將棺木內原本積聚的微量潮氣與殘存的布匹纖維徹底溶解。
?片刻間,棺內便只剩下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水漬。
?“開棺!”
?陸潛猛地大喊一聲,雙手用力將棺蓋推開了一道大縫。
?李德全領著三個仵作湊上前去。
?火把的亮光照亮了棺材內部。
?裡面沒有屍骨,沒有遺物。
?只有小半碗黑色的臭水,倒映著天上的冷月。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德全皺緊了眉頭。
?一個老仵作上前嗅了嗅,連忙跪倒在地:“回稟公公,此地地勢窪下,屍體早已爛光,化作了膿水!連骨頭都爛透了!”
?李德全臉色極其難看。
?他盯著那一灘水,又看了看滿臉是泥、神色惶恐的陸潛,最終冷哼了一聲。
?“算你運氣好。”
?李德全甩了甩衣袖,“既然是個死人爛塌了,咱家也算交了差。走,回宮!”
?禁軍與仵作呼啦啦地跟著李德全撤離了亂葬崗。
?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四周重新歸於死寂。
?風雪更大了起來。
?陸潛一個人跪在漆黑的泥地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汗水和冰水溼透。
?他顫抖著手,將腰間繫著的口袋解了下來。
?裡面裝著他十年來攢下的所有東西。
?三十二根銀針。
?十四包劇毒藥粉。
?八瓶強行保命的禁藥。
?這是他留在世上所有的籌碼,也是他隨時準備自盡的退路。
?陸潛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地扔進了空棺材裡。
?他抓起地上的泥土,一把一把地往棺材上蓋。
?“轟隆。”
?棺蓋徹底合攏。
?陸潛跪在土坑前,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每一次叩首,額頭都撞在堅硬的冰渣上,鮮血淋漓。
?“陸家列祖列宗在上。”
?陸潛聲音微弱,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絕決,“陸潛今夜,葬盡退路。”
?“不殺蕭煜,誓不為人。”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劇痛和寒冷,在不停地打顫。
?今夜過後,他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必須一條路走到黑。
?陸潛咬著牙,擦乾額頭的血跡,轉身準備順著小路回宮。
?可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身形卻猝然僵住。
?月光灑在雪地上,折射出慘白的光芒。
?在距離他僅僅十步之外的枯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一道修長的人影。
?那人披著寬大的黑色斗篷,全身上下籠罩在陰影裡,看不清面容。
?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哀鳴。
?陸潛的手瞬間縮回袖中,指尖扣緊了僅存的一枚袖箭。
?死寂中,那道人影緩緩開口。
?傳出的,是一個清冷而平靜的女聲:
?“你埋在裡面的那些毒物,過去十年裡,我私下替你配過十五副解藥了。”
?女子微微向前邁了一步,斗篷下露出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睛。
?“你若今夜死在這兒,這天底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解你身上的累積之毒。”
?陸潛瞳孔驟縮,袖中的手徹底攥緊。
?這深宮內院,這冰冷亂葬崗。
?竟然有人在暗中盯著他,整整盯著他過了十年!
?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