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風,驚擾了我的來時夢_第 8 章 晏清
第 8 章
“晏清?”
視訊通話接通的時候,鍾儀的臉出現在螢幕裡。
這是她第一次打通我的電話。
準確地說,是我第一次接。
她瘦了。
顴骨比以前明顯,眼窩深了一圈,嘴唇有點乾裂。
背景是她宿舍的書桌,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蒼白的。
“你終於接了。”
她的聲音啞了,像很久沒說過話。
“嗯。”
“你在哪?”
“國外。”
“我知道是國外。哪個城市?”
“你知道了也沒用。”
她盯著螢幕看了我幾秒。
“你瘦了。”
“你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
她先開口:“那個文件......你看到了。”
不是疑問句。
“嗯。”
“什麼時候?”
“走之前。”
“所以你是因為那個走的?”
“不全是。”
“還有什麼?”
“軍訓那天,你跟越澤在樹蔭下牽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閉上了。
過了好幾秒,她低下頭。
“你看到了。”
“影子看到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指關節發白。
“晏清,那件事......”
“你不用解釋。”
“我想跟你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你在文件裡記了他四十七次,記他的金屬扣,他的髮型,他打噴嚏的樣子。你讓他給我帶防曬霜,讓他幫你轉交東西。你把他放在我和你之間,每一條縫隙他都能填進去。”
我的聲音很平。
像在唸一份清單。
“你要說清楚哪一條?”
她沒有抬頭。
檯燈的光在她額頭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不知道怎麼開始的。”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他的。可能是有一天上課他笑了一下,可能是他放了一杯咖啡在我桌上。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以為......”她停了一下,“我以為那只是欣賞。”
“欣賞到牽手?”
她沉默了。
“晏清,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但你傷害了。”
“我知道。”
“你知道了,然後呢?”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了。
我從來沒見過鍾儀這個樣子。
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去退了那門選修課。我把文件刪了。我跟越澤說了,以後別再找我了。”
“你跟她說了?”
“說了。”
“他怎麼回的?”
“他說他不明白,他只是朋友之間的關心。”
朋友之間的關心。
他永遠有一個乾淨的說辭。
“鍾儀,你信他嗎?”
她閉了一下眼睛。
“以前信。”
“現在呢?”
“現在......我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我看著螢幕裡的她。
檯燈下的鐘儀,和記憶裡操場上打排球的女孩重疊了一瞬。
又迅速分開。
“晏清,你能不能回來?”
“不能。”
“交換生結束以後呢?”
“不知道。”
“你不打算回來了?”
“我沒有不打算回來,我只是不知道回來以後還有什麼。”
“有我。”
這兩個字從螢幕裡傳出來,在凌晨空曠的房間裡,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看著她。
然後說:“鍾儀,你的“有我”,我拿著走了五年。小學到高中,高中到大學,每一步我都跟著你。你說去哪我就去哪,你說等我我就等。你給我買豆漿我喝,你讓我站在樹蔭下我站。”
“但你從來沒有讓我站在陽光裡。”
“你把樹蔭留給了別人,我只是剛好也在那片陰影下面。”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無聲的,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晏清......”
“我說完了。晚安,鍾儀。”
我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螢幕暗了。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走到窗邊。
夜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溼氣。
這座城市的風跟國內不一樣。
沒有樹蔭的味道,沒有操場的塵土,沒有那個女孩衣服上洗衣液的香。
什麼都沒有。
我深吸了一口氣。
哭了。
這是離開以後,第一次哭。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那些話,終於說出來了。
憋了太久了。
從軍訓那天彎腰撿帽子開始,到教室門口數咖啡杯,到雲盤裡一條一條翻她的隨記。
每一天都在忍。
忍著不問,忍著不鬧,忍著不崩潰。
現在說完了。
像一口氣終於撥出來了。
胸腔裡空空蕩蕩。
但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