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和裴清讓成婚的第五年,叛軍攻破了京城。
生死關頭,他越過兵刃,將恩師那柔弱不能自理的遺女林婉緊緊護在懷裡。
卻將我推上馬車,絕情地斬斷了韁繩:
“走,別留在這裡礙我的眼。”
後來,馬車墜入懸崖,我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化作遊魂後我才知道,他那一劍,是為了獨自引開叛軍,給我搏一條生路。
可那又如何呢?
這五年來,他自以為是的保護,就是對我冷漠疏離,任由滿京城嘲笑我這個正妻不得夫君寵愛;
他為了所謂報恩,將林婉安置在府裡最安全的深院,由著她踩在我的尊嚴上耀武揚威。
他的情深太偉大,太隱忍,隱忍到要抽乾我的血,剝去我的骨來成全。
這份沾滿我半生血淚的愛,我嫌惡心。
再睜眼,我回到了太后為我們賜婚的那一日。
裴清讓看向我的眼神隱忍又期待。
我卻平靜地叩首:
“臣女脾氣嬌縱,實在配不上裴大人。”
“聽聞裴大人與林家姑娘青梅竹馬,情深義重,臣女願求太后成全一段佳話。”
......
“沈嘉儀,你非要在這等場合鬧脾氣嗎。”
太后殿外的漢白玉石階上,裴清讓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力度極大,彷彿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罕見地透著一絲焦躁。
周圍路過的宮人紛紛側目,卻又畏懼他大理寺少卿的威壓,慌忙低頭快步離去。
我垂下眼簾,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上一世,這雙手為了護住林婉,毫不猶豫地斬斷了我的生路。
我用力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聲音平靜得掀不起一絲波瀾。
“裴大人請自重。”
裴清讓身形一僵,眼底閃過不可置信。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篤定。
“你是因為昨日婉兒入京,我派人去接她,所以才在太后面前故意說那種氣話。”
“我早與你解釋過,她父親對我有恩,她孤苦無依,我照拂她是道義。”
“你為何總是這般善妒,連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都容不下。”
我看著他這副自以為是的嘴臉,只覺得胸口泛起一陣難以遏制的噁心。
前世,他也是這樣。
將林婉接進府裡,安置在最清幽奢華的凝香院。
新婚之夜,林婉一喊心口疼,他便毫不猶豫地拋下我這個正妻,匆匆趕去。
那一夜,滿府下人的竊竊私語,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尊嚴上。
他總說那是報恩。
可誰家報恩,是拿正妻的血淚去鋪墊的。
我迎上他微惱的目光。
“裴大人既然重情重義,我今日便是在太后面前成全你的道義。”
“你不是想照拂她一輩子嗎,娶了她,名正言順。”
裴清讓眉頭緊鎖,眼神變得極為冷厲。
“沈嘉儀,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你莫要仗著太后的寵愛就肆意妄為,現在回去向太后認錯,收回剛才的話,我便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他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
彷彿我不嫁給他,便是天大的損失。
就在此時,一道嬌怯怯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裴哥哥,都是婉兒不好。”
林婉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眼眶通紅地走上臺階。
她身子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此刻正楚楚可憐地望著我。
“沈姐姐,你千萬不要生裴哥哥的氣。”
“若是姐姐容不下婉兒,婉兒這便離京,絕不留在這裡礙姐姐的眼。”
說罷,她拿帕子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裴清讓臉色驟變,立刻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林婉。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責備。
“你滿意了。”
“婉兒身子骨弱,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逼她至此嗎。”
我冷眼看著這出郎情妾意的戲碼。
前世,林婉就是用這副嬌弱的做派,一次次奪走我的所有。
她看中我的紅寶石頭面,裴清讓便以“婉兒氣血不足,戴紅玉養人”為由強行拿走。
她生病需要百年野山參,裴清讓便去我孃家的庫房裡搜刮。
甚至她看中了我的陪嫁丫鬟,裴清讓也毫不猶豫地把人送去凝香院,任由她折磨至死。
我不過是據理力爭,換來的就是他冰冷的訓斥。
“沈嘉儀,你能不能大度一點。”
如今重活一世,我不爭了,他們反倒裝上了。
我扯起嘴角,冷冷地笑了一聲。
“林姑娘想去哪,是林姑娘的自由。”
“但裴大人莫要亂攀親戚,我沈家可沒有這般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我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轉身朝著宮門走去。
身後傳來裴清讓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沈嘉儀,你若是走出這道宮門,休怪我不留情面。”
我腳步未停。
這種令人作嘔的情面,誰稀罕誰拿去。
初螢在宮門外等我,見我面色蒼白,連忙迎了上來。
“小姐,太后娘娘賜婚了嗎。”
我藉著她的力道上了馬車,閉上眼睛。
“沒有,我拒了。”
初螢倒吸一口涼氣,卻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替我倒了一杯熱茶。
馬車搖搖晃晃地向沈家駛去。
剛到府門口,便看到一隊穿著大理寺官服的侍衛,殺氣騰騰地將沈家大門團團圍住。
為首的凌鋒見我下車,面無表情地擋住了我的去路。
“沈小姐,大理寺辦案,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捏緊了手中的絲帕。
裴清讓的動作,竟然這麼快。
前腳剛在宮裡放完狠話,後腳就拿我的家人開刀。
他這是在向我展示他大理寺少卿的權勢。
試圖逼我低頭。
我冷眼看著凌鋒腰間閃爍著寒光的佩刀。
“這是當朝太傅的府邸,你們大理寺憑什麼圍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