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轡辭恩，不作良配_第 9 章 你也是重活一世的人
第 9 章
“你也是重活一世的人，那為何你不早說。”
裴清讓崩潰地嘶吼著，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我面前。
長刀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那名黑衣人的刀，直直地貫穿了裴清讓的胸膛。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素白的衣襟。
黑衣人被隨後趕來的凌鋒一劍封喉，倒在血泊中。
裴清讓捂著傷口，踉蹌著轉過身，直直地跪倒在我面前。
他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臉色慘白如紙。
那雙被絕望填滿的眼睛裡，此刻竟浮現出一絲病態的期冀。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試圖將我的手按在他的傷口上。
“嘉儀......你看......”
“我也可以......為你擋刀......”
“我的命......賠給你......”
他以為，用這種以命換命的戲碼，就能喚醒我心底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
他以為，只要他表現得足夠慘烈，就能抵消沈家那幾條鮮活的人命。
我垂下眼眸，冷冷地看著他那副自我感動的模樣。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緩緩用力，一寸一寸地將手從他的掌心中抽離。
“裴大人，你不僅自私，還很愚蠢。”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傷口處湧出的鮮血。
“你以為你死在這裡，我就會原諒你嗎。”
裴清讓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底的期冀一點點碎裂成灰。
“為什麼......”
他虛弱地喘息著，聲音幾近破碎。
“我都已經......把命還給你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如看一隻垂死的螻蟻。
“你欠我的，是三條人命。”
“你區區一條賤命，也配拿來還？”
“你擋這一下，不過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受些，為了讓你死的時候，能少揹負一些愧疚。”
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最後的偽裝。
“裴清讓，你連死，都在算計我。”
裴清讓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濺在我的裙襬上。
他終於徹底絕望了。
他明白了，無論他做什麼，哪怕是將心剖出來遞給我，我也只會嫌它腥臭。
“大人。”
凌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慌亂地從懷裡掏出金瘡藥，試圖堵住裴清讓胸口湧出的鮮血。
“沈姑娘，求您救救大人吧。”
“您是大夫，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轉身走進內堂，拿起架子上的藥箱。
凌鋒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以為我終於心軟了。
然而，我只是將藥箱重重地放在櫃檯上。
“我的藥，要付錢。”
我語氣平靜得可怕。
“一千兩黃金，買他一條命。”
“否則，抬出去，別髒了我的地。”
凌鋒愣住了，隨即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銀票，甚至扯下腰間的玉佩壓在桌上。
“這是定金，剩下的，大理寺定當雙手奉上。”
我沒有再看裴清讓一眼，指揮著初螢將藥材抓好。
“把藥給他敷上，血止住就立刻滾。”
我沒有親自動手。
連碰他一下，我都覺得噁心。
裴清讓躺在地上，任由凌鋒笨拙地為他包紮。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盯著我的背影，眼底的光芒一點點徹底熄滅。
他終於明白，我留他一命，不是因為餘情未了。
只是因為，我不屑讓他死在我的地方。
他的生死，於我而言，已經連路邊的一根雜草都不如了。
......
“你連我的死活都不在意了嗎。”
包紮好傷口後，裴清讓靠在門框上，苟延殘喘。
他面無血色，望著我的背影，不死心地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正在整理櫃檯上的藥材，聞言，手上的動作連停頓都未曾有過。
“路邊的野狗死了，我會覺得晦氣。”
我將藥材分門別類地放進抽屜。
“但你死不死，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裴清讓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被這句冷冰冰的話徹底碾得粉碎。
他終於認清了現實。
那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不是誤會，不是賭氣。
是無法逾越的血海深仇，是兩世積壓的徹骨冰寒。
他緩緩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
“我明白了。”
他虛弱地吐出這四個字，彷彿耗盡了靈魂裡最後的一絲生氣。
“凌鋒......扶我走。”
凌鋒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起來。
主僕二人相互依偎著，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江南迷濛的細雨中。
裴清讓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或許他不敢，又或許他終於明白，回頭也沒有任何意義。
從此以後，京城裡少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大理寺少卿。
多了一個整日酗酒、形同廢人的瘋子。
聽來往的客商說，裴清讓回京後便辭去了官職。
他將自己關在曾經困住我的那座府邸裡，日日夜夜守著我那件血衣。
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都能聽到府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活在無盡的悔恨與自責中，如同行屍走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那個曾經耀武揚威的林婉。
在詔獄裡熬過了整整兩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終在某個寒冬的深夜，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就是他們罪有應得的下場。
我站在藥鋪的屋簷下，看著江南水鄉的濛濛細雨洗刷著青石板路。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淡淡的桂花香氣。
“沈掌櫃，這副安神湯，您看抓得對不對。”
隔壁的林公子笑著走進店門，手裡提著幾包草藥。
我收回視線，迎上前去，臉上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劑量正好，林公子如今也算半個大夫了。”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青石巷裡。
前世的陰霾與今生的血淚，終於在這個靜謐的午後，被徹底吹散。
我沈嘉儀，不原諒，也不回頭。
這萬里河山，廣闊天地。
從此，皆是我一個人的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