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外公和他的瘋媳婦_第九章 他在堂上供奉的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他在堂上供奉的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從那以後,外公每次幫人做法事,都會少要兩塊錢,多要一個凳子。

凳子擺在隱蔽處,坐著他的瘋妻子。

瘋妻子懷裡抱著孩子,手裡打著拍子。

外公是個做事極認真的人,一旦開始唸經便會閉眼冥想,心無旁騖。

但每場法事間隙,他總會轉過頭來,看看那邊安安靜靜的老婆子。

月上中天,法事結束,他便扛著孩子,牽著老婆子,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田埂回家去。

月色下,他們一行三人,影子一個連一個,搖曳出一首無聲地歌謠。

聽說,孫女兒大了一些,張口就能哼上幾段停靈的旋律,倒給月夜下的身影增添了幾分神秘的生動。

聽說,總是聽說。

我總是在聽說的時候暗暗設想: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衝在他們前面,用最伶俐的言辭,將那些人罵回去。

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護他們周全,暖他們心田。讓他們理直氣壯,不再沉默寡言。

可是,如果始終只是如果。

外婆又瘋了十年。

從我兩歲到十二歲,外公整整守護了我們十年。

那一年,操勞過度的曾外祖母垂然倒下。

她在病榻前,一個個兒子望過去,有不捨、有希冀。

一番告別後,她留下了我們「一家三口」。

「君兒,你是個好孩子,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外公外婆。」

「杏娥,嫁到我們家,苦了你了。媽媽以前打過你,你別生氣。我一定會保佑你好起來。」

「勳啊,娘要走了,娘心疼你。」

我的曾外祖母,這個要強了一輩子的女人,在死之前,終於說了一句溫情的話。

她說,她心疼她受苦一生的長子。

外公跪在靈前,哭得幾度昏死。

他說,他再也沒有娘了。

外婆跪到外公身邊,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追憶婆婆教她掃地收家,縫衣納被。

哭著說,她不怪婆婆,她感激她的婆婆。

——這一刻,她好像什麼都想起來了。

——這一刻,我重新擁有了一個正常的外婆。

我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寧願相信,曾祖外婆泉下有靈,真的在庇佑自己最心疼的兒子兒媳。

6

又十年。

我實現了讓村鄰打臉的理想,成為了能頂立門戶的孩子。

我們合力翻新了家裡的老房子。

外婆拿著我三不五時寄回去的錢,嗓門又大了起來。

外公總是無奈地搖搖頭:「你呀,這輩子都學不會低調。」

外婆脖子一梗:「我為什麼要低調?當年他們怎麼說我的?帶個拖油瓶還這麼用心?」

「他們不是說我老了沒人送終嗎?怎麼如今就知道眼紅我家君兒的孝心了呢?我就是要高調,就是要高調,氣死那群只會嚼舌根的長舌婦!」

這時候,就輪到我去做和事佬。

「好啦,好啦,你也顯擺了,氣也出了。誰都知道,你帶外孫女兒有功,享福還在後頭呢!眼下,咱就肉爛在鍋裡,自家知道就行了哈。」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很愜意。

帶著一種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暗爽。

農村的「他們」,是我認識過的最可怕的生物。

「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管。

「他們」就像一坨暗戳戳隱身的怪物,隨時準備對他人的言行,他人的命運給予最惡毒地中傷與詛咒。

如今,外婆的直抒胸臆能讓他們憋屈,我也是樂見其成的。

我相信,外公也是。

要不,他那笑紋咋那麼明顯呢。

沒成想,外婆的矛頭馬上對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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