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外公和他的瘋媳婦_第八章 閑暇時間賣個菜
閒暇時間賣個菜,鎮上的人也高看她一眼。
他們前半輩子的苦難,好像終於走到了盡頭。
可惜,改革開放的大潮席捲了祖國大地。
孩子們繼承了母親的感性聰慧,也繼承了父親的寬厚仁慈。
唯獨沒能生出一點兒經濟頭腦。
他們在如火如荼的下崗潮中跌入命運的漩渦,還沒來得及振臂高呼就已沉淪不起。
此後,開始了長達三十年的苦苦掙扎。
而他們的大女兒,被社會經濟的發展迷暈了眼,離婚之後,把孩子甩回了孃家。
是的,這個孩子,就是我。
我最早的溫暖記憶便來自於我的外公外婆。
吃著飯,外婆慈愛的盯著我,突然扯起袖子抹去眼淚。
外公話很少,每次打譙做門山回來,卻會從中山裝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手帕。
手帕裡通常包著五六枚圓滾滾的齋粑。
齋粑放進火塘裡,烤得兩面生殼,便會散發出綿密悠長的香味。
外公總是把一個給老婆,塞一個給娃娃。
燻得黑黃的灶屋裡,溫暖的火光隨意伸吐。
外公外婆,成了我生命中的偉岸大山。
予我庇佑,育我成長。
外婆常常說起一件小事兒:
那會兒,細茶已經能賣到二十元一斤,而一個壯勞力幹一天的活,也僅僅只能賺到十五元。
所有的農村婦女天剛亮就會上山去摘茶葉。
而外婆呢,天不亮起來,伺候好家裡的牲畜,煮好早飯,給外公灌好涼茶。然後就把我弄起來。
穿衣、洗漱、吃早餐。
好不容易胳肢窩下夾著我,提著小凳子跑到茶山裡,太陽已經老高了。
外婆手腳快,不一會兒就摘了大捧茶。
就聽著我在喊:「癢!外婆我癢!」
「自己撓撓,乖!外婆賣了茶給你買粑粑。」
過一下,又聽得我在哭:「外婆,我癢嘛!」
走過去一看,小臉被茶樹裡的毛毛蟲「豁」得又紅又腫,眼睛邊腫起來一大塊。
外婆嚇了一大跳,抄起我就往家跑。
那個春天,外婆再也沒上過茶山。
只會在別人吹噓自己手速快時,略帶不甘地說一句:「嘿,我當年,一天就能摘兩斤細茶呢!」
你看,這只是他們養我的萬千艱辛中最不足為道的小事兒。
可這些小事兒,我卻一點也不能忘懷。
外婆總是一邊教我摘豆,一邊嘆氣:「唉!為了養你這個么姑娘,我少掙了多少錢喲!」
是的,全村人都說我是他們的么姑娘。
比起外孫女兒,我更喜歡么姑娘這個身份,這讓我覺得,和他們更親密了一些。
可是,長大後我才知道,么姑娘的淘氣曾給他們帶來了滅頂之災。
聽說是在一個平平常常的午後,兩歲的我被鄰居家的孩子搶走了一條小泥鰍——那是外公去田裡趕水給我帶回來的禮物。
打不過人家,我就哇哇哭著回家。
心疼不已的外婆想幫我把泥鰍要回來,卻被人家好一頓臭罵。
人家說她,生三個孩子沒一個養老,嫁出去的女兒還有本事塞回一個拖油瓶。一個野種而已,欺負就欺負了,至於這麼著急上火的嗎?
山野婦人的措辭一向鋒利,總是朝著最軟最疼處捅。
她不會懂得什麼是善良,更不懂得什麼是悲憫。
外婆又瘋了。
總是見人就笑,笑著笑著就哭。
哭自己兒子不回來,哭自己一生太命苦。
只有聽到鑼鼓喇叭喧天的聲音,她才會安靜下來。
一手打著拍子,一手拍著孩子。
這場變故把外公的腰砸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