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外公和他的瘋媳婦_第六章 青青的萵筍
青青的萵筍,亮紫的茄子,開著小黃花的黃瓜,都能成為她研究的物件。
下雨了,她也知道不能出門。
便圍在婆婆跟前,穿一根線,捻一根針,一點兒一點兒學著做針線。
—先從走針開始學。
針腳平整均勻了,就學著納鞋底。
——這是為了練力度的掌控。
幾十層破布漿成的「殼子」,早被太陽曬得堅硬無比。
哪怕帶上頂針這玩意兒,手還是不可避免地戳出了多少小針眼。
外公收工回來,看到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坐在門檻邊。
針線和日子一樣平穩悠長。
外婆做的第一雙鞋,自然是給了外公。
船一樣長的腳,寬敞的底,絮了薄薄的棉。
青色的鞋面,同色的袢扣,針腳很是細密。
一抬腳,雪白的鞋底子翩若驚鴻。
後來,我給晚年的外公買過很多棉鞋。
他總是先摸摸鞋面兒,再問問價錢,最後笑著搖搖頭:「這哪能比得上你外婆的手工。」
男耕女織的日子雖說清貧,卻很幸福。
外婆性子越來越活潑,爽利。
有客人來了,能拾掇一桌茶飯,有村鄰來了,也能熱情招呼。
到大女兒出生的時候,她儼然已經勝任了勳哥兒媳婦這個角色。
接下來的三年,她又給外公生了兩個兒子。
曾外祖母高興得合不攏嘴。
逢人就說,這門親事算是結對了。
到了三十歲頭上,終於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外公的欣喜,自不必多說。
幾個孩子又都聰明伶俐,懂事勤快。
這更是讓外公渾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天不亮就起床掙工分,收工還不忘往家裡摟一擔毛柴。
不能堂而皇之整自留地,他就在菜地邊上栽幾根麻,貼幾兜紅薯。
捨不得點油燈,便就著月光搓麻繩,打草鞋。
冬閒的日子,就上山挖冬筍,採草藥。
用外公的話說,那真是看到坨狗屎都要撿回來肥地。
可這遠遠不夠三個孩子的學費。
每人每年兩元錢。
在豬肉兩分錢一斤的時代,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外婆也急。
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去池塘裡偷偷摸蓮藕,抓甲魚。
再摸黑跑到三十多里外的大鎮上,偷偷賣給那些有錢人。
她聲音好聽,說話客氣,每次都能賣個好價錢。
可是晚上熬一整宿,白天上工就沒精神。
隊裡就有人說閒話。
「以前瘋,現在懶,娃都生了仨還不願意改。」
閒話傳到曾祖母耳朵裡,她操起掃把劈頭蓋臉就打了下來。
「我守寡半生,從沒讓別人說過我一句閒話。到你這,真是丟盡了我蕭家的臉!」
在曾外祖母眼裡,瘋是病,得治。
但懶,就是欠收拾。
窮人家,再出個懶媳婦,那就再無半絲兒天光。
此時的外婆,早已把婆婆當做親孃。
捱了這一頓胖揍,整個人都嚇傻了。
等見了外公,只會一句話:「娘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