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外公和他的瘋媳婦_第七章 外公看着她呆若木雞的可憐樣
外公看著她呆若木雞的可憐樣,一下想起了當年地窖裡那個哭著喊疼的女子。
他讓三個孩子陪娘睡覺。
自己轉身出了門。
——他要把道人的傳承撿回來。
在我們老家,道人被尊稱為道人先生,也叫司公子。
專門負責人去世之後的殯葬禮儀,同時還兼管給孩子收驚,給紅白喜事挑日子。
若是誰家有餘財,想做個祈福法事,那打譙(音)唸經做門山,安煞起水敬廟隍土地,都在業務承接範圍之內。
在農村,這是個很重要,又很來錢的生計。
特殊年代,大家夥兒忙著搞生產,這門行當提起的人少。
經濟稍微一活泛,大家活兒便又想起了祖宗亡靈,風水福運。
可要精通這一行,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
背經書,畫符籙那是入門學科。
大、小皈依曲會念,會唱,會打也只是小有難度。
要在法事過程中,安亡魂,興主家,卻需要集中念力,甚至有請祖上助力。
作為一個「破四舊」破了那麼多年的共產主義青年,外公表示,這實在是有難度。
然而有難度也得整啊!
幾個孩子一整面牆的獎狀,你好意思弄不來學費?
白天的生產不能耽誤,晚上就開始了寒窗苦讀。
經書所剩無幾,父親也早不在人世。
他只得輾轉找到年近古稀的小師叔,一句一句地背,一符一符地畫。
點不起油燈,就湊著火光。
買不起紙筆,就堆了個沙盤。
外婆常揶揄:「你外公真笨,我在旁邊都能倒背如流了,他還背了上句忘下句。」
幾個孩子,受了父親的薰陶,學習更加認真。
別人羨慕外公,寒門出了三個讀書娃。
外公總是抹一把額頭的汗,憨憨地笑:「都是隨他媽,他媽記性好。」
每當這時,外婆總會得意地覷外公一眼,再端給他一碗晾涼的粗沫子茶。
這茶,也是外婆親手採來的。
那會兒,茶場都是國營的,但誰家都會偷偷種一兩顆茶樹,不為別的,寡水喝多了更餓得心慌。
外公家一向沒有茶喝,因為曾祖外婆忙完生產,還得管五個小子的洗涮,根本沒有心思和體力再去採那點兒精貴的茶葉。
外婆不再犯病之後,總喜歡在這些細枝末葉處動腦筋。
她總是不忘給那幾株茶樹澆水,施肥。
頭茬的嫩茶葉摘了炒制後用油紙包起來,找機會賣給大鎮上的人,也能換幾包鹽錢。
後面的粗葉子便留來自家喝。
外公常常悶一大口,把茶葉沫子細細嚼了,滿足地嚥下去。
「跟頭驢似的。」
外婆總是白外公一眼,轉身又給他端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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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道人先生越做越精湛,甚至連隔壁鎮的人都會聞名而至。
他總是笑眯眯地給孩子收驚,給老人祈福。
完事兒一定會囑咐:「這都是封建迷信,有問題,還是要找醫生。」
他從醫的三弟最感激這位大哥,說大哥不光小時候養活了他們,長大了還不忘為他招攬生意。
天地良心,外公就是真心覺得,新社會,一定要相信科學。
他的三個孩子都在學習科學。
大姑娘當了民辦教師,倆小子都學了水利水電工程,當了國營大廠裡的工程師。
這時,外公已經五十歲了。
他每天樂呵呵地幹活,籌劃著造房子。
——老母親還沒住過新房子。
兩個外地兒媳還沒回來過。
外婆腰桿兒挺得倍直,田間地頭幹活,總有農婦圍著她討教育兒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