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忘記了那場雪_第 9 章 三個月後
第 9 章
三個月後。
京城的雪已經化盡,迎春花在宮牆的角落裡悄然綻放。
前線捷報頻傳,李將軍的先鋒營已經打到了蠻族的王帳,那個想要娶我的老單于,在亂軍中被流矢射穿了脖子。
大雍的江山,終於穩了。
我坐在御書房裡,批閱著如山的奏摺。
蘇婉的孩子被過繼到了我的名下,立為皇太弟。我現在是攝政長公主,臨朝稱制。
青鳶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進來。
“殿下,歇會兒吧。”她把碗放下,輕聲說。
我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端起碗喝了一口。
“冷宮那邊,最近怎麼樣了?”我隨口問道。
青鳶撇了撇嘴:“還能怎麼樣。天天鬧唄。一開始是罵人,後來是求饒。
這幾天消停了,聽說是因為搶不到餿飯,餓得沒力氣喊了。”
我放下勺子,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他。”
冷宮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這裡常年不見陽光,牆皮脫落,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黴味和尿騷味。
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我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張瘸了腿的木床和一床破爛不堪的棉絮。
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影縮在牆角,正抱著一隻死老鼠狂啃。聽到開門聲,他像受驚的野獸一樣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已經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原本養尊處優的雙手上長滿了凍瘡和爛瘡。
那是蕭硯凜。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珠才慢慢聚起一點光。
“皇......皇姐?”他扔掉手裡的死老鼠,連滾帶爬地撲向我。
青鳶拔出劍,擋在我身前。
蕭硯凜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趴在地上,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皇姐,你終於來看我了!你是不是來接我出去的?”他咧開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當皇帝了,你給我一間小院子,給我一口熱飯吃就行。”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想要去碰我的衣角。
我嫌惡地退後半步。
“接你出去?”我冷冷地看著他,“你覺得可能嗎?”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今天來,是告訴你兩件事。”我攏了攏大氅。
“第一,三天前,阿朵的刑罰結束了。她足足捱了三千六百刀,最後一口氣嚥下的時候,連塊完整的皮都沒剩下。”
蕭硯凜渾身一哆嗦,眼底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又被麻木取代。
“她活該!她罪有應得!”他咬牙切齒地罵道,彷彿這樣就能洗清他自己身上的罪孽。
“第二件事。”我看著他,“蘇婉的孩子滿百天了。長得很結實,眉眼有點像先帝。”
提到孩子,蕭硯凜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種病態的光芒。
“我的兒子!那是我的兒子!”他激動地在地上爬動,“皇姐,讓我見見他!就一面!我是他親生父親啊!”
“親生父親?”我笑了。
“你逼他母親喝落胎藥的時候,想過你是他父親嗎?”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現在姓蕭,名承燁。他沒有父親,只有一個姑姑。
他長大以後,我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一個因為寵信細作而亡國的罪人,早就在冷宮裡病死了。”
蕭硯凜呆滯地看著我,彷彿五雷轟頂。
“不......你不能這麼做!”
蕭硯凜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他瘋了一樣用頭去撞牆,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是我的兒子!你把兒子還給我!把我的皇位還給我!”
他徹底崩潰了,在地上絕望地翻滾、嚎哭。聲音在空蕩蕩的冷宮裡迴盪,像是一隻被拔了舌頭的惡鬼。
我冷冷地看著他發瘋。
沒有任何同情,也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徹底的釋然。
七年的時間,我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把他護在羽翼之下。
我以為我能養出一代明君,卻只養出了一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現在,這隻狼終於被關進了籠子,永遠也翻不了身了。
“我們走吧。”我轉身對青鳶說。
“殿下,就這麼留著他?”青鳶有些不甘心。
“讓他活著。”我跨出門檻,
“讓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每一天都回想他曾經擁有過什麼,
又是怎麼親手把它們毀掉的。這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痛苦。”
門外,陽光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早春的空氣,那種常年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和麝香味,終於徹底消失了。
青鳶給我披上大氅,細心地繫好帶子。
“殿下,起風了。”她輕聲說。
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幾隻白鴿從紅牆綠瓦上飛過,發出清脆的哨音。
遠處,太和殿的飛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個位置很冷,很高,但我不會再把任何人推上去。
我自己打下的江山,我自己來守。
“是啊。”我邁開腳步,朝著光亮的地方走去,“不過,這風,終究是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