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撒了七十二個謊後,我改了戶口_第 3 章 後半夜
第 3 章
後半夜,鄉下的蚊蟲多得像在開會。
我睡在西屋的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屋裡傳來的動靜。
木板牆很薄,根本隔不住聲音。
“媽媽,好癢......”
初雪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別撓,雪兒乖,越撓越癢。”
沈青霜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心疼。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地聽著。
“長風,你快看看,雪兒身上起了一大片紅疹子,這席子上全是被跳蚤咬的包!”
陸長風下床的腳步聲很重。
“怎麼腫成這樣了?帶的藥膏呢?”
“那種破爛地攤貨怎麼能往雪兒身上抹?會過敏的!”沈青霜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懊悔,“早知道就不帶她來受這個罪了。”
“你以為我想?還不是怕媽和微雲起疑心。”
陸長風煩躁地嘆了口氣。
“行了別哭了,我這就開車去鎮上,看看有沒有二十四小時開門的藥房,買點特級藥膏。”
沒過多久,院子裡傳來吉普車引擎啟動的聲音。
車燈劃破黑夜,迅速遠去。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記起五歲那年,我發了三天高燒,村裡的赤腳醫生束手無策。
奶奶急得用村委的電話打給他們。
那天電話裡,陸長風的聲音很不耐煩。
“深山裡連訊號都沒有,哪有車出去?小孩子發燒挺一挺就好了,別動不動就打電話。”
然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山裡危險。
我信了。
我甚至在燒得迷糊的時候,還在擔心他們會不會被瘴氣毒死。
原來,不是沒有車。
只是我不值得他們連夜去買藥。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走到院子裡。
初雪坐在屋簷下,白嫩的胳膊和小腿上塗滿了清涼的藥膏,紅疹已經褪下去不少。
沈青霜正在給她梳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到我出來,沈青霜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迅速恢復了那副溫柔的模樣。
“微雲醒啦?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我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初雪跳下臺階,跑到我身邊。
“姐姐,你身上不癢嗎?昨晚好多蟲子。”
她天真地看著我,眼裡沒有一絲防備。
“我皮糙肉厚,蟲子咬不動。”我拿起毛巾擦臉。
沈青霜走過來,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
“微雲,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爸爸媽媽在山裡拼死拼活,就是為了你和奶奶。”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眼神真摯得可怕。
“你要感恩,知道嗎?不要去和城裡那些孩子比,咱們沒那個命。”
“媽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在鄉下長大。”
她這番話,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自我感動。
她用最溫柔的刀,一下下凌遲著我曾經對她的渴望。
“我知道了,媽媽。”我順從地點頭,“我哪裡都不會去的。”
沈青霜滿意地笑了,轉身去幫陸長風收拾那幾個破爛的蛇皮袋。
初雪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發卡,上面鑲著亮晶晶的水鑽。
“姐姐,這個給你。”
她壓低聲音,“這是我最喜歡的,我偷偷帶來的。媽媽不讓拿出來,說怕你看了傷心。”
我看著那個髮卡。
那是我在鎮動手工坊,穿一萬顆珠子也換不來的東西。
“為什麼給我?”我問。
“因為你是我姐姐呀。”初雪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姐姐在鄉下太苦了,初雪想讓姐姐高興。”
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所有的偏袒,又用這種居高臨下的純真來施捨我。
她沒有錯。
錯的是把她捧上雲端,卻把我踩進泥裡的人。
我把髮卡推了回去。
“你留著吧,我不戴這些。”
我轉身走開,留給她一個平靜的背影。
這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