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兒戴上人工耳蝸前,問我的第一句話是:
“媽媽,戴上這個,我是不是就能聽見爸爸的聲音了?”
丈夫答應過,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一定來自爸爸。
耳蝸馬上就要開機,丈夫的電話卻打了進來。
“那孩子比賽摔傷了,我得留在醫院。”
“你讓念念等等我。”
女兒看不清口型,卻認出了螢幕裡的男孩。
過去三年,只要那個孩子需要爸爸,她就必須等。
我原本答應自己,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醫生按下開關。
女兒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抖。
影片裡,丈夫還在說:
“念念最懂事,不會怪我的。”
女兒望著我,輕聲問:
“剛才說話的人,是爸爸嗎?”
......
我喉嚨發緊,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是。”
念念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問:
“他為什麼不叫我?”
醫生正在除錯裝置,聽見這句話,手指停了一下。
影片那頭,顧言深沒聽清。
“知夏,你們說什麼呢?”
我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
“念念問,你為什麼不叫她的名字。”
顧言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無奈的笑。
“念念,爸爸不是故意不去。”
“嘉佑從平衡木上摔下來,腿上全是血,喬玥一個女人嚇得直哭,我總不能把他們母子扔在醫院吧?”
念念只聽懂了自己的名字。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眼睛亮了起來。
“媽媽,爸爸剛才叫我了嗎?”
我看著她期待的臉,點了點頭。
顧言深鬆了口氣。
“這不就行了。”
“開機而已,又不是隻能開一次。等嘉佑這邊穩定了,我回去再陪她。”
醫生皺起眉。
“顧先生,第一次開機對孩子意義很大。”
“她六歲了,知道自己第一次聽見聲音。”
顧言深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醫生,我也有我的難處。”
“兩個孩子都需要我,我總不能因為念念是我親生的,就不管另一個吧?”
這句話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格外清楚。
念念轉過頭。
“媽媽,他說親生的,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回答,影片裡忽然響起男孩的哭聲。
“顧爸爸,我疼!”
顧言深立刻回頭。
“嘉佑別怕,爸爸在。”
他匆匆對我說:
“先這樣,念念那邊結束了給我發訊息。”
影片被結束通話。
螢幕暗下去前,我看見喬玥站在病床旁。
她沒有哭。
她正低著頭,替顧言深整理領口。
念念摸了摸耳後的處理器。
“媽媽,嘉佑為什麼也叫他爸爸?”
診室裡沒人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把聲音放得更輕。
“是不是因為我聽不見,他才去做別人的爸爸?”
我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不是念唸的錯。”
“那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過去三年,我回答過太多次這個問題。
嘉佑發燒了,讓念念等等。
嘉佑開家長會,讓念念等等。
嘉佑第一次參加運動會,讓念念等等。
就連念念做人工耳蝸手術那天,顧言深也只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鐘。
因為嘉佑哭著說,別人放學都有爸爸接。
我一直告訴自己,顧言深只是重情義。
喬玥離婚後一個人帶孩子,他看在老同學的情分上多照顧一些,不算什麼。
可現在,我不想再替他解釋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上海聽覺康復中心的電話。
“您好,上個月您說的三個月封閉訓練,還有名額嗎?”
工作人員查了一會兒。
“沈女士,正好有一組家庭臨時退出。”
“但後天必須報到,您能來嗎?”
我看著懷裡的女兒。
“能。”
念念仰頭問我:
“我們要去哪裡?”
“去一個不用等爸爸的地方。”
醫生幫她重新戴好處理器。
她試著叫了我一聲。
“媽媽。”
聲音很輕,也不清楚。
卻是她聽見這個世界後,認真說出的第一個稱呼。
不是爸爸。
我抱緊她。
“媽媽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言深發來一條語音。
“知夏,嘉佑今晚要留院觀察。念念最懂事,你先哄哄她,別讓她給我添亂。”
這一次,念念聽見了。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我是不是很麻煩?”
我按下刪除鍵。
“不是。”
“麻煩的是那個總讓你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