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逃出村_第7章 小姨先哭着喊了一聲
小姨先哭著喊了一聲:
“姐。”
母親身體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她卻推開我的手,一步一步走過去,抱住自己的妹妹。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外公外婆已經等不到她回來。
青竹巷十四號也早已拆掉。
林家的老房只剩下一塊門牌,被姨媽儲存到現在。
母親將門牌抱在懷裡,坐了一下午。
晚上,她問我:
“周保民判了嗎?”
“案件還在審。”
“黑石溝那些女人呢?”
“找到十二個。”
“還有一些在繼續找。”
她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問:
“秀琴好嗎?”
“她回過四川。”
“父母都不在了。”
母親沉默。
被拐走的人即使回家,也無法回到失蹤前的那一天。
有人失去父母。
有人失去青春。
有人已經不記得故鄉。
找到,只是結束失蹤,不是歸還人生。
我和團隊建立了一個失蹤女性資料庫,將黑石溝賬本上的名字一條條錄入。
資料庫取名時,姨媽提議叫“晚棠”。
母親搖頭。
“別用我的名字。”
“為什麼?”
“我不是唯一一個。”
最後,我們把它叫作:
小鼠洞。
有人覺得名字不夠莊重,我卻堅持。
因為困在黑暗裡的人,不需要別人替她們做高高在上的英雄。
她們需要的是一個洞口,一條可以自己跑出去的路。
16
母親出獄後的第二年,我們一起回了一次黑石溝。
村子徹底荒了。
祠堂塌了一半,趙家老屋只剩殘牆。
她在當年拴鐵鏈的房間裡站了很久。
我問:
“恨這裡嗎?”
“恨。”
“還怕嗎?”
她看了看自己的腳。
“以前怕。”
“現在鏈子沒了。”
院子角落長出一棵野棗樹。
母親摘下一顆,咬了一口,酸得皺眉。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
走到廢棄祠堂前,她突然停住。
“青禾。”
“你還怪我刀了明遠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怪過。”
她點頭。
“應該。”
“現在也不能說完全不怪。”
“也應該。”
我看著她。
“可我不再只記得他給過我一個雞蛋。”
“人做過的好,不能替他抵掉後來的惡。”
“你也是。”
母親沉默片刻。
“我知道。”
她沒有求我理解,更沒有要求我用她受過的苦,原諒她做過的一切。
這反而讓我們終於能夠重新成為母女。
離開村子前,我在舊衣櫃原來的位置放下一隻木頭雕成的小老鼠。
是小姨請人做的。
母親看見,伸手摸了摸。
“你小時候躲在裡面,怕不怕?”
“怕。”
“為什麼沒跑出來?”
“你讓我別出來。”
她笑道:
“這次可以出來了。”
我點頭。
“早出來了。”
如今,我已經改回母親的姓。
林青禾。
不是為了否定身體裡另一半來歷,也不是假裝趙家從未存在。
我只是想讓自己的名字證明:
林晚棠失蹤過。
被困住過。
也回來過。
後來常有人問我,母親是不是報了仇。
我說,不是。
報仇不會讓外公外婆活過來,不會把她十九年的牢獄和十幾年的鐵鏈還回去,也不會讓??去的人重新選擇。
她只是用一種極端的方式,砸開了困住我們的門。
而我花了十九年,才把那扇門後的真相搬到陽光下。
哥哥升學宴那晚,全村人都說他是黑石溝的希望。
可真正走出黑石溝的人,不是第一個考上大學的男孩。
是一個被賣來的女人,和她藏在衣櫃裡的女兒。
她沒有生出光宗耀祖的孝子。
她生出了一個證人。
而那隻藏了很多年的小老鼠,終於不必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