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逃出村_第1章 哥哥是黑石溝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哥哥是黑石溝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升學宴那晚,母親把一包耗子藥倒進燉肉。半個時辰後,祠堂裡橫七豎八躺滿了人,連哥哥也伏在桌邊沒了聲息。
她踩過父親的手,停在我藏身的衣櫃前,輕輕敲了三下。
“差點忘了,這裡還有一隻小老鼠。”
1
從我記事起,便知道母親和村裡其他女人不一樣。
她被鎖在土炕旁邊,右腳踝拴著一條拇指粗的鐵鏈,稍微動一下,便發出刺耳的叮噹聲。
那個房間沒有窗戶,牆角長滿黑綠色的黴斑。母親常年披散著頭髮,低著頭坐在昏暗裡,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像一件被人遺忘的舊傢俱。
村裡人都叫她瘋蘭。
父親趙鐵山告訴我,母親原本叫蘭花,年輕時跟野男人跑過,後來腦子出了問題,見人便咬,他們不得已才把她鎖起來。
我六歲那年,第一次走進那間屋。
母親抬起頭時,我被她的眼睛嚇了一跳。
她太瘦了,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唯獨眼睛很亮。不是瘋子的渾濁,而是困在陷阱裡的野獸才有的清醒。
“為什麼要鎖著媽媽?”
我鼓足勇氣向父親抗議。
父親先是一愣,隨即怒目圓睜。
“趙青禾,誰讓你進去的?”
“給老子滾出來!”
我沒有動。
母親腳踝被鐵環磨出一道深深的傷口,上面結著黑紅色的痂。
“媽媽流血了。”
我指著她的腳。
“得找大夫。”
父親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拖出門,抬手便扇了我一巴掌。
“再進去一次,我打斷你的腿!”
我摔在院子裡,耳朵嗡嗡作響。
哥哥趙明遠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隻煮雞蛋。
他比我大六歲,是趙家唯一的男孩,也是父親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他走過來,把雞蛋塞進我手裡。
“別哭了。”
我捂著臉問他:
“為什麼媽媽要被鎖著?”
哥哥朝那間屋看了一眼。
“爸說她瘋了。”
“可她沒咬我。”
“瘋子有時候也不咬人。”
他幫我拍掉衣服上的土,壓低聲音。
“以後別進去。爸真會打??你。”
那時我以為,哥哥是在保護我。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他只是不希望我發現房間裡的秘密。
2
我沒有聽哥哥的話。
父親下地時,我仍會偷偷溜進母親的房間。
鐵鏈的鑰匙常年掛在父親腰上,我打不開,只能給母親帶水和食物。
第一次,我帶了半塊玉米餅。
她盯著看了很久,沒有接。
“媽媽,你不餓嗎?”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叫什麼?”
我愣住。
村裡人都說她不會說話。
“青禾。”
“趙青禾。”
聽見“趙”字,她眼神微微一沉。
過了很久,她伸手接過餅。
“幾歲?”
“六歲。”
“會寫名字嗎?”
我搖頭。
她撿起一根燒焦的木棍,在地上寫下三個字。
趙青禾。
她寫得比村小學的老師還漂亮。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媽媽,你識字?”
她沒有回答,只在旁邊又寫了一個字。
林。
“這是什麼?”
“我的姓。”
“你不是姓趙嗎?”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卻覺得比哭還難受。
“我不姓趙。”
我還想問,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母親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炕邊的破衣櫃前,輕輕敲了三下。
“以後聽見三聲,就藏進去。”
“為什麼?”
“玩老鼠捉貓。”
她指了指衣櫃。
“你是小老鼠,這是你的洞。”
“誰是貓?”
她望向院外。
“所有人。
”
那天,我剛躲進衣櫃,父親便推門進來。
他醉醺醺地走到母親面前,拽住她的頭髮。
“剛才跟誰說話?”
母親重新垂下頭,像從未開口。
父親踢了她一腳。
“別以為裝??,老子便會放你走。”
“你家早沒人找你了。”
衣櫃縫隙裡,我看見母親的手指在泥地上慢慢划動。
青竹巷,十四號。
她寫完,又迅速抹掉。
我那時雖然還不識字,但看她寫的多了就記住了。
後來許多年,我都記得那幾個字。
卻不知道那不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是她真正的家。
3
黑石溝一共有四十多戶人家。
村子藏在兩座山中間,出村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男人大多姓趙,女人卻來自天南海北。
秀琴嬸說一口四川話。
香梅姨說自己小時候見過海。
啞巴嬸不會說話,卻常在夜裡抱著女兒哭。
村裡人解釋,她們都是嫁過來的。
只是女人們不愛笑,也很少單獨出門。
有些人家的院門外,和我們家一樣,掛著鐵鎖。
小時候的我不懂,為什麼嫁人便不能回孃家。
我問父親。
父親一邊喝酒,一邊罵我:
“賠錢貨問那麼多幹什麼?”
“長大找個人家嫁了,給你哥換彩禮。”
哥哥成績好,父親對他完全不同。
家裡唯一的肉給他吃,唯一的檯燈給他用。村小學停課後,父親騎摩托送他去鎮上讀書,風雨無阻。
我也想上鎮中學。
父親卻說:
“女孩認幾個字便夠了。”
是母親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屋裡教我。
她沒有紙,便在地上寫。
沒有書,便讓我將哥哥用過的課本偷進去。
她教我認字、算數,還教我背一串電話號碼。
“以後出去了,打這個號碼。”
“找誰?”
“我妹妹。”
“她叫什麼?”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林晚晴。”
“她還會等你嗎?”
“會。”
她說得很肯定。
我那時不明白,母親被鎖在屋裡十幾年,為什麼還會相信某個人一直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