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逃出村_第2章 哥哥十七歲那年
哥哥十七歲那年,考了全縣第一。
錄取通知書送進黑石溝時,全村敲鑼打鼓,村長趙福根在祠堂擺了三桌酒,說哥哥是趙家祖墳冒青煙,是全村將來的靠山。
父親喝得滿臉通紅,拍著哥哥的肩膀。
“明遠,以後當了大官,別忘了村裡這些叔伯。”
哥哥笑著點頭。
“沒有大家湊錢供我,我哪能有今天?”
全村人確實給他湊了學費。
每家幾百,村長出得最多。
那段時間,哥哥走到哪裡都有人誇。
只有母親聽見他考上大學後,臉上沒有半點高興。
哥哥趁父親不在,進過她的房間一次。
我躲在門外,聽見他低聲說:
“我出去以後,會想辦法救你。”
母親問:
“只救我?”
哥哥沉默。
“還有青禾。”
“那些女人呢?”
“我管不了那麼多人。”
母親冷笑一聲。
“你已經學會跟他們一樣說話了。”
哥哥臉色很難看。
“我是你兒子。”
“正因為你是我兒子,我才問你。”
“明遠,人能走出山,心不一定能。”
哥哥摔門離開。
我追上去問他們吵什麼。
他摸了摸我的頭。
“媽瘋病又犯了。”
那時我仍然更相信哥哥。
因為瘋子被鎖著。
大學生站在陽光下。
誰看起來更像好人,似乎一目瞭然。
4
升學宴前三天,父親第一次解開了母親的鐵鏈。
村裡廚子摔傷了腿,幾十桌飯沒人做。母親手藝好,父親便用一條更長的鏈子鎖住她的腰,讓她在院子和灶房之間活動。
“敢跑,我先打斷青禾的腿。”
他抓著我的頭髮,對母親說。
母親看了我一眼,垂下頭。
“我不跑。”
她太順從,父親反而放鬆了警惕。
那幾天,村裡人不斷往我們家送肉、酒和糧食。
母親負責清洗、醃製、燉煮,哥哥坐在院裡接受所有人的恭維。
宴席前一晚,我去柴房抱柴,聽見隔壁倉房有人說話。
“老梁什麼時候來?”
是父親。
村長趙福根回答:
“升學宴散了便來。三萬塊,一分不少。”
我正想離開,又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她才十二歲。”
我心裡一喜,以為他會替我說話。
父親卻道:
“十二歲怎麼了?再養兩年還得吃飯。老梁只是先接回去,十五歲再圓房。”
哥哥沉默片刻。
“說好三萬裡,一萬給我交學費。”
“少不了你的。”
村長笑了。
“你妹能換你的前程,是她的福氣。”
我抱著柴,渾身僵硬。
原來他們口中的“她”,是我。
哥哥不是來救我。
他只嫌我賣得太早,又怕拿不到自己的那一萬塊。
父親接著問:
“屋裡那個瘋女人怎麼處理?”
哥哥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買了耗子藥。”
“等宴席過後摻進粥裡。她??了,便說自己咬舌吞藥,反正沒人會查一個瘋婆子。”
村長嘖了一聲。
“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做事幹淨。”
三個人都笑了。
我捂住嘴,才沒有哭出聲。
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
我嚇得差點尖叫。
母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陰影裡。
她腰上的鐵鏈拖在地上,卻沒有發出聲音,鏈條被她用布一圈圈包住了。
她示意我別出聲,帶我回到灶房。
“聽見了?”
我點頭,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哥哥不要我。”
母親蹲在我面前,擦掉我的眼淚。
“他要。”
“他要的是能換錢的你。”
“媽媽,我們跑吧。”
“跑不遠。”
“那怎麼辦?”
她望著祠堂方向,眼睛靜得可怕。
“明晚,你吃完第一碗飯便回家,藏進老鼠洞。”
“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
”
“你呢?”
“我來接你。”
她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
“青禾,記住,穿藍衣服的人來了,也不要信。”
我當時不知道,村裡唯一常穿藍色制服的人,是員警周保民。
5
升學宴那晚,祠堂裡坐滿了人。
村裡的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東院,說是不能衝撞趙家祖先。主桌上坐著父親、村長、哥哥和十幾個在村裡最有臉面的男人。
母親端上最後一鍋燉肉。
哥哥穿著新襯衫,??口彆著紅花,站起來向全村敬酒。
“等我有出息,一定報答大家。”
所有人鼓掌叫好。
我看著他的臉,只覺得陌生。
他也看見了我,笑著朝我招手。
“青禾,過來,哥給你夾肉。”
我後退一步。
母親從灶房出來,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我立刻放下碗,跑回家,鑽進土炕旁的舊衣櫃。
不久後,祠堂方向傳來碗盤碎裂的聲音。
先是一聲慘叫,隨後是越來越多的桌椅倒地聲。
有人喊:
“菜裡有毒!”
“趙蘭瘋了!”
“快叫大夫!”
聲音很快變成痛苦的??吟。
我蜷縮在衣櫃裡,捂緊耳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門開了。
鐵鏈拖過地面,一聲一聲,越來越近。
母親推門進來。
她衣襟上全是血,臉卻異常平靜。
透過櫃門的縫,我看見父親倒在門檻邊。哥哥被人抬回來,伏在院裡的長凳上,一動不動。
母親從他的屍??旁跨過,走到衣櫃前。
咚。
咚。
咚。
她輕輕敲了三下。
“差點忘了。”
“這裡還有一隻小老鼠。”
我以為她也要刀我,????攥著從廚房偷來的小刀。
櫃門開啟。
母親沒有撲向我。
她蹲下來,把我抱進懷裡。
“別怕。”
“媽沒忘。”
我哭著問:
“哥哥??了嗎?”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是。”
“是你刀的?”
“是。”
我猛地推開她。
母親沒有解釋,只從懷裡取出一塊染血的紅布,塞進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