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逃出村_第6章 基金會資料庫里
基金會資料庫裡,藏著大量他過去接觸過的失蹤女性資訊。
他以幫忙尋親為名,篩選哪些人可能查到黑石溝和周邊村鎮,再提前銷燬線索或聯絡買家轉移人員。
十幾名曾被他“勸返家庭”的女人站出來作證。
她們所謂的家庭,正是當年花錢買她們的人。
方秀琴第一次面對鏡頭,摘下口罩,說出自己的原名和故鄉。
林晚晴帶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公開講述林家二十七年的尋找。
馮書記員在病床上完成證言。
案件重新調查後,黑石溝並不是孤立的一座村莊,它只是整條拐賣鏈最末端的一站。
司機、中間人、買家和負責偽造身份材料的人,遍佈三個縣。
很多人已經??了。
也有人仍然頂著“老實村民”“退休幹部”“公益人士”的身份生活。
周保民被帶走那天,網上仍有人替他說話。
【他畢竟救過很多孩子。】
【不能因為年輕時做錯事,否定一輩子的善舉。】
我在報道最後寫:
【如果所謂善舉的作用,是替一個人掩蓋更早的罪,那麼它不是贖罪。】
【只是更精緻的偽裝。】
報道釋出後,我被原單位停職,理由仍然是與案件存在親屬關係。
我沒有爭。
直接辭職,與幾名調查記者組成獨立工作室。
第一期調查的標題叫:
《被買來的妻子,為什麼總被寫成自願嫁人》。
上線二十四小時,閱讀量破千萬。
更重要的是,母親的案件終於正式啟動複查。
原審認定她因家庭矛盾洩憤投毒。
新的證據卻證明,她被長期非法拘禁、反覆遭受暴力,在案發當晚又面臨女兒即將被賣和自己即將被刀的現實威脅。
當年??去的四個人,也不再只是卷宗裡無辜的村民。
父親趙鐵山,參與接收、轉賣多名婦女。
村長趙福根,是黑石溝拐賣鏈的核心。
另一名??者,是長期負責運送女性的司機。
至於哥哥趙明遠。
他的筆記本證明,他已主動參與誘騙至少兩名女孩。
可這些證據不能讓四條人命消失。
母親仍然刀了人。
我沒有要求所有人將她捧成英雄。
我只要求,判決書裡不能再把她寫成一個無緣無故發瘋的毒婦。
14
重新會見時,我將哥哥的筆記本放在玻璃後。
母親只看一眼,便移開目光。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我問她:
“你下毒時,知道哥哥會吃嗎?”
“知道。”
“你沒有給他留一碗沒毒的?”
“沒有。”
她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我的??口仍然疼了一下。
那畢竟是小時候會給我煮雞蛋、替我拍掉衣服上泥土的哥哥。
“為什麼?”
母親望著我。
“因為他已經不是那個給你雞蛋的孩子了。”
“他是你兒子。”
“正因為是我生的,我才知道他是怎麼變的。”
她聲音很輕。
“他第一次替趙福根送信時,我勸過。”
“他第一次拿別人的錢時,我求過。”
“他將那個女同學騙上車後,我告訴他,那女孩也有媽媽。”
“他只說,人賣了便回不來了,想也沒用。”
母親閉上眼睛。
“青禾,我的身體被他們逼著生了一個兒子。”
“可我不能因為他從我身體裡出來,便眼看他再去買別人的女兒。”
我沉默很久。
“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母親告訴我,她發現哥哥買回耗子藥後,便知道不能再等。
她將村裡的女人和孩子安排進東院,主桌只留下參與過拐賣和交易的人。
她原本只想讓大部分人失去行動能力,為我們爭取逃跑時間。
真正被她單獨加重藥量的,只有父親、村長和哥哥。
另一名司機身體不好,最終也沒有救回來。
“我不是誤刀明遠。”
她說。
“我決定讓他??。”
這句話很殘忍,可她沒有把自己包裝成被逼無奈的聖人。
我問:
“你為什麼在法庭上不說?”
“說過。”
“沒人記。”
“後來我不想說了。”
“那我呢?”
我終於問出藏了十八年的問題。
“你為什麼沒有給我寫信?”
“寫了。”
“每年都寫。”
“後來發現你一封收不到,我便停了。”
“我怕周保民知道你還記得我。”
她伸手貼上玻璃。
“青禾,那晚我說還有一隻小老鼠,不是想刀你。”
“我知道。”
“我怕你在櫃子裡聽見外面的聲音,以為媽媽也忘了你。”
我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十八年後,我終於將手貼在玻璃另一邊。
“媽。”
這是我從六歲以後,第一次清醒地叫她。
母親沒有哭。
她只是笑了。
仍然像小時候一樣,笑得比哭還難看。
15
案件複查持續了一年多。
原判沒有被徹底推翻,四個人確實因母親的投毒??亡。
但裁判文書重新認定了她長期遭受拐賣、非法拘禁和暴力侵害的事實,也確認案發前存在針對她與未成年女兒的緊迫威脅。
當年被刪除、替換的證據被恢復。
相關責任人員被追究。
母親的刑罰經過重新審理和後續程式調整。
她已經服刑十九年,又因身體嚴重受損,最終獲准出獄接受安置和治療。
她出來那天,林晚晴站在門口。
姐妹倆隔著幾步對視了很久。
小姨頭髮已經白了。
母親也老得看不出尋人啟事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