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追我兩條街後_第2章 什麼叫本來就該給他們
「什麼叫本來就該給他們?」
「豆豆一歲那年做心臟手術,那筆錢,是阿成借給我的。」
我的耳朵裡嗡的一聲。
豆豆一歲時查出室間隔缺損,手術費像座山一樣壓下來。那時我擺攤一天只能掙一百多,周大海送貨,工資一個月也只有三千。
他告訴我,錢是向親戚借的。
那幾年,他每個月都會往一個專門的賬戶裡存錢,說是在還債。兩年前,他告訴我債已經還清了。
從那以後,我們才開始攢鋪面錢。
我一直以為,那十二萬八是新的日子。
原來舊債雖然還完了,他又把心裡的愧疚變成了一筆不肯告訴我的新債。
「你不是說早還清了嗎?」
「本金是還清了。可我沒告訴你,這些年我還在給許琳寄錢,也沒告訴你,我答應過阿成什麼。」
他答得乾脆。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大廳裡盪開。
小男孩嚇哭了,許琳也白了臉。
周大海沒躲,只把歪掉的頭盔扶正。
「你打吧。」
「我當然要打。」我的手抖得厲害,「欠人家的錢要還,我認。孩子等著救命,我也認。可你憑什麼騙我八年?憑什麼不跟我商量,就把一家三口的退路全堵???」
他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我把鋪面合同撕成兩半,扔到他腳下。
「周大海,從今天起,你的債你自己還。咱倆的賬,也該算一算了。」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剛才那名交警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我落在路口的身份證。
他顯然把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見了。
我從他手裡接過證件。
「警察同志,離婚歸你們管嗎?」
「不歸。」
「那你們到底管什麼?」
他看著我頭上亂成雞窩的頭髮,嘆了口氣。
「管你這麼難受,也得把頭盔戴上再走。」
3
我叫陳小滿。
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希望我這一輩子不用大富大貴,小滿就好。
可惜我活到三十四歲,最大的感受是:人生從不肯給窮人留在小滿。它不是讓你缺口氣,就是突然灌滿,再照著你腦袋潑下來。
我回到早市時,四十個肉包已經賣完了。
隔壁賣豆腐腦的劉姐把賣包子的錢遞給我,順便問:「奸捉到了?」
我把錢揣進圍裙。
「沒捉到奸,捉到十二萬八的債。」
「那女人是誰?」
「債主。」
「孩子呢?」
「小債主。」
劉姐沉默兩秒,拍了拍我的肩。
「那還不如捉到奸呢。奸能離,債不好賴。」
這話糙,理不糙。
中午十二點十分,鋪面的房東打電話問我定金怎麼還沒到。
我說家裡出了點事,能不能寬限兩天。
房東說後面還有三個人等著租,最多等到晚上六點。
我看著餐車玻璃上貼的那張「小滿早餐鋪即將開業」,伸手把它撕了下來。
紙很薄,撕碎只用一秒。
八年的盼頭也是。
傍晚,周大海回來了。
他買了我最愛吃的滷豬蹄,還帶回一張欠條。
「許琳寫的,等樂樂手術後,她慢慢還。」
我連看都沒看。
「你欠她,她再欠你,擱這兒玩債務接力呢?」
「我知道這事是我不對。」
「哪件事不對?騙我說所有事都清了,還是偷偷把存款清零?」
「都是。」
「那你說說,十二萬八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周大海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鐵盒。
盒裡裝著一張發黃的借條。
八年前,鄭成借給他八萬六千元。借條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大海,孩子的病要緊,錢啥時候有啥時候還。
「本金已經還清,為什麼又轉十二萬八?」
「這筆錢,一部分給樂樂做手術,一部分是這些年的情分,還有我答應過阿成的。」
「你答應他什麼?」
周大海的手指壓在借條上。
「照顧許琳和樂樂。」
我氣笑了。
「那你還娶我幹什麼?你跟人家過不就行了?」
「我跟許琳什麼都沒有。」
「我說的不是男女那點破事。周大海,你心裡裝著一個承諾,八年不讓我知道。你每個月給他們寄錢,你媽知道,你以前的同事知道,連賣菜的張嬸都能撞見。就我不知道。」
他急忙解釋:「每個月那兩千,是從我下班後跑代駕的錢裡出的,沒動家用。」
「問題是錢嗎?」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這個跟我睡了九年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周大海是公認的老實人。
不抽菸,不打牌,工資按月上交。鄰居水管壞了找他,親戚搬家找他,誰家老人去醫院打不到車也找他。
以前我覺得這是善良。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一個對所有人都負責的人,也可能唯獨不尊重自己的妻子。
「明天去辦離婚。」我說。
他猛地抬頭。
裡屋傳來一聲輕響。
豆豆穿著睡衣站在門後,臉上全是眼淚。
「媽,你不要爸爸了嗎?」
4
離婚沒辦成。
不是我心軟,是第二天一早,我出名了。
有人把交警追我的全過程拍下來發到網上,還配了一段慷慨激昂的解說:女子拒不佩戴頭盔,面對交警勸阻竟瘋狂加速,最終被英勇攔截。
影片裡,我的碎花圍裙被風吹得像一面戰旗,胯下那輛用了六年的小電驢發出垂??的嗡鳴。交警在後面一路追,我還三次回頭,表情悲壯得彷彿肩負著人類最後的希望。
影片標題叫:《我逃,他追,她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