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前,宮人給所有未出閣的閨秀各發了一張獸面。
我的是紅狐,長姐的是白鹿。
她嫌白鹿面具襯得她氣色寡淡,臨出門時笑著同我換了。
那日午後忽降暴雨,長姐與肅王世子一同被困在避雨的石洞裡。
雨下了兩個時辰。
人人都以為,孤男寡女困在一處,總該生出幾分情意。
可長姐回來後,冷著臉摘下紅狐面。
「肅王世子腦子有病。」
原來石洞僅餘一塊乾燥之處,兩人為誰坐足足吵了兩個時辰。
長姐嫌他不懂憐香惜玉,世子嫌她不像個姑娘。
臨走前,長姐還踩了他一腳。
我捂著嘴偷偷笑。
誰知七日後,肅王世子竟親自登門向我求親。
長姐歡天喜地送我出嫁。
婚後,世子總故意逗我、惹我,想看我耍小性子。
可我自小循規蹈矩,連高聲說話都不敢。
回回都低著頭道:
「世子說得是。」
一年以後,他終於失了耐心,納了一個頗為潑辣的貴妾。
直到長姐來府中探病,他不過隨口使喚了一句。
長姐脫口而出:
「你自己沒長手?」
我夫君一下悟了。
「那日紅狐獸面之下的,不是她,是你......」
重回春獵前,長姐已經摘下白鹿面,笑著朝我伸手。
「妹妹,換一張?」
這一次,我將紅狐面扣緊了些,囁嚅著開口:
「不要。」
01
長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
片刻後,她扯住我的袖子,晃了兩下。
「好清窈,白鹿襯得我沒有精神,我不喜歡。」
「你不是一向嫌紅色太招搖嗎?咱們換換,不正合適?」
我確實不喜歡太鮮豔的東西。
母親常說,未出閣的姑娘該貞靜端莊,衣裙不能扎眼,言語不可輕浮,走路也要穩當。
這些規矩,她起初都是講給長姐聽的。
長姐是嫡長女,母親對她格外嚴厲。
偏偏她天生膽大。
捱了訓,低眉順眼地應是,轉過頭還是爬樹、騎馬、翻牆去看燈會。
母親拿她沒辦法,便將所有期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久而久之,我被教得聽話守禮。
只要長姐拉著我的袖子喚一聲「好清窈」,我便很少拒絕她的要求。
前世也是如此。
我把紅狐面具交給她,自己戴著白鹿,到了獵場也沒亂走,只陪在母親身邊聽各府夫人閒談。
長姐卻騎馬進了林子。
午後暴雨驟降,她沒能及時返回,與肅王世子蕭承驍一道躲進了石洞。
兩人在洞裡困了兩個時辰。
長姐回來後,髮梢溼透,臉色難看,開口便罵:
「肅王世子腦子有病。」
原是石洞只有一塊乾燥的石頭,兩人誰也不肯讓,爭了足足半個時辰。
蕭承驍說她沒有姑娘家的樣子,她便說他枉讀聖賢書,連禮讓二字都不懂。
臨走前,她還故意踩了他一腳。
我聽得哭笑不得,只當這是一樁趣事。
誰知春獵後的第七日,蕭承驍親自登門。
他帶了整整八十抬聘禮,在父親與母親面前俯身行禮。
「春獵之時,我與沈二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我心悅於她,願以世子妃之位求娶。」
滿堂寂靜。
我躲在屏風後,茫然地望向長姐。
她彎起眼睛,輕輕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瞧不出來。」
「那日他同我吵得那樣厲害,原來早就注意到你了。」
我臉頰發燙。
甚至不記得,自己何時見過蕭承驍。
可父母欣喜,長姐贊同,連肅王府都給足了禮數。
所有人都說,這是一樁天賜的良緣。
我便嫁了。
02
新婚那一夜。
蕭承驍挑開我的蓋頭,盯著我看了許久。
燭火跳動,他的眼底浮起一點興味。
「那日不是還敢罵我有病麼?」
「怎麼現在裝起啞巴來了?」
我怔住了。
「妾身不敢。」
他只當我害羞,屈指挑了一下我鬢邊的流蘇。
「裝得還挺像。」
婚後,他總愛故意惹我。
我在廊下抄經,他讓人牽來一條兇悍的大犬,故意放到我面前。
我嚇得臉色發白,卻仍將紙筆收好,低聲說:
「世子喜歡養著,便養著吧。」
他騎馬帶我出城,挑了最難走的山路。
我手心被韁繩磨破,也只說自己無礙。
他故意將我的棋子撥亂,把茶盞壓在我寫了一半的字上,甚至當著眾人的面取笑我木訥無趣。
我回回都低頭。
「世子說得是。」
最初,他還會眯著眼睛等我發火。
後來,他眼裡的期待便漸漸淡了。
成親一年,他納了靖遠侯府的庶女秦玉容。
秦氏生得豔麗,脾氣也烈。
她敢摔杯子,敢同蕭承驍爭執,急了連他養的愛犬都敢踹出院門。
蕭承驍被她罵了,非但不惱,反而倚著門笑。
轉過頭,他看見安靜立在簷下的我,笑意便淡了。
「同為女子,你怎麼活得這樣沒意思?」
我捏著衣袖,輕聲說:
「沒讓世子喜歡,是妾身的不是。」
他沉下臉,拂袖離去。
03
直到我染了風寒,臥床數日。
長姐來府中探病。
蕭承驍難得踏進我的院子,坐在桌邊,隨口讓長姐替他倒杯茶。
長姐正在替我掖被角,頭也沒回。
「你自己沒長手?」
蕭承驍怔住了。
長姐轉過身,不耐煩地看他。
「她病得這樣重,你還有心思坐著喝茶?」
「肅王府是請不起丫鬟,還是世子的手金貴得不能動?」
他一動不動。
許久之後,他盯著長姐的臉,嗓音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