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葬於洪流_第 4 章 他安靜了下來

第 4 章

他安靜了下來。

身體軟綿綿地攤在推車上。

鹽水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順著他青紫的血管流進身體。

但他的胸口已經不再起伏了。

那顆一直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的塑膠紐扣，從鬆開的指縫裡滑落。

掉在冰冷的瓷磚地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吧嗒”聲。

舟舟的眼睛半睜著，方向正對著搶救室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裡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

裡面傳來陣陣輕聲的交談。

“這蘋果真甜，清禾姐，你也吃一塊。”這是季白的聲音。

“你吃吧，多補充點維生素。”顧清禾的語氣難得的溫和。

“這幾天你們就在醫院好好休養，宋硯辭那邊不用理他，等他自己作夠了自然會回來。”顧明慧一錘定音。

“真不知道他鬧什麼脾氣，連孩子都能狠心扔在走廊。”蘇南喬冷哼了一聲。

她們其樂融融，彷彿這才是一家人。

在這個被她們刻意遺忘的走廊角落裡。

五歲的舟舟，在無盡的寒冷和等待中，永遠地停止了心跳。

他甚至沒有力氣發出最後一聲呼救。

因為他的奶奶說他需要鍛鍊男孩子的堅強。

他的大姑說他是在演苦肉計。

他的媽媽說他是在幫爸爸爭寵。

我呆滯地站在原地，看著舟舟眼底最後的光芒徹底渙散。

靈魂彷彿被人生生撕裂，痛得我幾乎要魂飛魄散。

我想起三個小時前，水流漫過我胸口的時候。

舟舟坐在我肩膀上，拼命想把我往上拉。

“爸爸上來，爸爸上來......”

那個時候，他還是鮮活的，溫熱的。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舉過頭頂。

我以為我用命換來了他的生機。

卻沒想到，是把他親手送進了這座吃人的地獄。

天亮了。

風雨終於停歇。

急診科開始忙碌起來，早班的醫生護士陸續接班。

顧明慧從搶救室走出來，伸了個懶腰。

“小王，去把走廊上那個推車拉走，一直堵在通道像什麼話。”

她指了指舟舟的方向，語氣滿是不耐。

“告訴他別睡了，趕緊起來吃點東西，別回頭他爸又來醫院鬧，說我們虐待孩子。”

那個叫小王的護士走過去。

“小朋友，醒醒......”

小王的手剛碰到舟舟的胳膊，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難以置信地退後半步，聲音發顫。

“顧......顧主任......”

“大驚小怪什麼？”顧明慧走過去。

“孩子......孩子好像沒氣了......”

顧明慧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眉頭一皺，快步走上前。

“胡說八道什麼！就是個普通發燒......”

當她的視線落在舟舟灰敗的臉上時，聲音戛然而止。

憑藉幾十年的臨床經驗，不需要儀器，她一眼就能看出。

這是一具已經出現屍斑的屍體。

顧明慧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掀開舟舟身上的被子，手指按在頸動脈上。

沒有跳動。

冰冷刺骨。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蘇南喬和顧清禾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媽，怎麼了？”顧清禾問。

顧明慧慢慢轉過頭，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張合了幾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南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容凝固在臉上。

就在這時，蘇南喬別在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裡面傳來搜救隊同事急促的聲音。

“蘇隊！蘇隊聽到請回答！”

“我們在老城區東街三號樓的一樓防盜窗上，發現了一具男性遇難者遺體。”

“死者雙手保持向上託舉的姿勢，肌肉已經僵死。”

“經過身份核對，確認是......您的丈夫，宋硯辭。”

對講機裡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南喬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推車上死去的兒子。

顧清禾手裡的保溫桶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顧明慧雙腿一軟，直直地跌坐在舟舟的病床前。

我冷冷地看著她們。

看啊。

你們要的避嫌。

你們要的公平。

現在，我和舟舟都死了。

你們終於如願以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