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礦難賠了四千八,我對婆家說只領了四百_第1章 一九八一年
一九八一年,丈夫礦難去世。
礦上賠了四千八百塊,還給了我一個正式工名額。
我對婆家只說領了四百塊。
婆婆抱著我哭得喘不上氣。
「苦命的孩子,你放心,這輩子娘都把你當親閨女。」
半夜,我卻聽見她在西屋跟公公商量。
「讓她嫁老二,工作也讓給老二,肥水不能流到外人田裡。」
公公點頭。
「她帶著個丫頭片子,除了咱家,誰還肯要?」
第二天,小叔子穿著新襯衫坐到我面前。
婆婆笑著說:
「以後你跟老二過,孩子有個爹,你也有個依靠。」
我把丈夫的遺像收進包袱。
「不勞你們費心。」
「礦上給我的不是臨時工,是正式編制。」
又看向小叔子。
「至於老二,想要媳婦自己找」
「我有鐵飯碗、有??房住,還缺男人?」
01
我那句話說完,屋裡一下靜了。
婆婆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有些僵。
小叔子周建民也抬起了頭。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新襯衫。
白底藍格子的,領口挺括,一看就是剛買的。
我忽然明白,那四百塊錢還沒捂熱,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往後幾十年的日子。
婆婆先反應過來。
「秀蘭,你說什麼?」
「什麼正式編制?」
我把丈夫周建國的遺像用布包好,塞進包袱。
「礦上給了我一個招工名額。」
「手續已經辦了一半,下週去報到。」
婆婆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說,只賠了四百塊?」
「賠償是賠償,工作是工作。」
她盯著我。
剛才還喊著苦命孩子的人,眼神一點點變了。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家裡商量?」
我笑了。
「我的工作,跟誰商量?」
公公把旱菸杆往桌上一磕。
「什麼叫你的工作?」
「建國是我兒子。」
「他??了,礦上給的東西,那也是補償我們老周家的。」
我看著他。
丈夫剛下葬那幾天,我其實真動過一個念頭。
四千八百塊,拿出一部分給二老養老。
畢竟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領錢那天,我坐在礦務科外頭,看著存摺上的數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建國活著的時候,每月工資四十八塊。
三十塊交給婆婆。
剩下十八塊,我們一家三口過日子。
小禾發燒,我連買罐麥乳精都捨不得。
可週建民前年想買腳踏車,家裡一口氣給他湊了一百六十塊。
其中一百,是建國出的。
去年他說想娶媳婦,又張口要兩百。
建國跟我吵過一次。
他說:
「那是我親弟弟,我這個當哥的能不幫?」
我沒再說話。
後來才知道,那兩百塊他也沒跟婆婆拿。
是去工友那裡借的。
他??的時候,還欠著八十六。
那八十六塊,也是我還的。
所以礦上問我賠償款怎麼領時,我只說了一句話。
「存我自己的名字。」
回家以後,我告訴婆家,只領了四百。
我本來還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防著他們。
現在看來,一分錢都沒防錯。
婆婆已經走到我面前。
「秀蘭,你聽娘說。」
「女人家進礦上能幹什麼?又髒又累,還得讓人說閒話。」
「建民不一樣,他年輕,又是男人。」
「你把這個名額讓給他,他以後有工資,能少了你娘倆一口吃的?」
周建民馬上接話。
「嫂子,我真進去以後,工資都交給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上個月在供銷社賒的兩瓶酒,賬還是你哥替你結的。」
「你拿什麼工資交給我?」
他的臉刷地紅了。
「那是以前!」
婆婆也急了。
「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
我點點頭。
「既然一家人不用算清,那你們怎麼不把建民的腳踏車賣了,把建國欠工友的錢還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婆婆的臉徹底沉了。
半晌,她問:
「你真不願意嫁建民?」
「不願意。」
「工作也不讓?」
「不讓。」
公公一下站起來。
「那你還住我們周家的房子幹什麼?」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把最後一件衣裳塞進包袱,繫緊。
「不住。」
婆婆愣住。
我提起包袱,又牽住女兒。
「建國生前分的家屬房,礦上說了,我和小禾可以繼續住。」
「門鎖我昨天已經換了。」
周建民猛地站了起來。
「嫂子!」
我回頭。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大概到這時候,他才發現我不是在賭氣。
我的戶口、工作、住處。
這幾天,我一樣一樣,全落實了。
婆婆忽然衝過來,一把拽住小禾。
「孩子不能走!」
小禾嚇得哇一聲哭了。
我猛地把她抱回來。
「你幹什麼?」
婆婆????盯著我。
「她姓周!」
「這是我們老周家的種!」
我也盯著她。
「她先是我閨女。」
「建國沒了,我就是她唯一的娘。」
「誰敢碰她,我就找礦保衛科。」
婆婆的手慢慢鬆開。
我抱起小禾。
走到門口時,她在背後喊了一聲。
「楊秀蘭!」
這是她頭一次不叫我秀蘭,也不叫孩子。
「你一個寡婦,帶著個拖油瓶,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我沒回頭。
小禾趴在我肩膀上,小聲問:
「娘,我們以後不回來了嗎?」
我頓了一下。
「不回了。」
「咱們回自己家。」
那天我抱著四歲的女兒,揹著一箇舊軍綠色包袱,從周家的院門走出去。
外頭陽光刺眼。
我不知道以後會過成什麼樣。
我只知道,從今天起,我掙的每一分錢,都不用再養周建民了。
02
礦上的家屬??只有十二平方米。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