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礦難賠了四千八，我對婆家說只領了四百_第7章 錢是我哥的

「錢是我哥的!」

「工作也是我哥拿命換的!」

「你就是嫁進我們周家的一個女人!」

整條走廊都靜了。

我盯著他。

終於聽明白了。

在他心裡。

我和小禾從來都不是建國最親的人。

我們只是嫁進來、生下來的。

真正配繼承建國一切的。

只有他這個弟弟。

我忽然不想跟他爭了。

沒意義。

保衛科的人很快趕到。

看到被撬的門。

又看到周建民手裡的鐵皮盒。

這回連解釋都省了。

他們把人帶走時。

婆婆也聞訊趕來了。

她披著一件棉襖。

一路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看見周建民被帶下??,整個人都瘋了。

「建民!」

她一把抓住我。

「秀蘭!」

「你說句話!」

「你就說他是來拿他哥東西的!」

「你說啊!」

我甩開她。

她又撲上來。

「他是建國親弟弟!」

「你真要毀了他?」

我看著她。

「娘。」

「你們拿假轉讓書搶我的工作。」

「我沒追著不放。」

「後來他騙走小禾，撬我家門。」

「你說是一家人。」

「現在他第二次撬門。」

「還推了我。」

我把袖子挽起來。

胳膊已經青了一大片。

「是不是非得哪天他拿刀進來。」

「你才覺得不是家事?」

婆婆怔住。

眼淚一下掉下來。

「可他是我兒子啊。」

我點頭。

「我知道。」

「所以你心疼他。」

我往屋裡看了一眼。

王嫂正抱著被吵醒的小禾。

小禾光著腳。

一臉害怕地望著我。

我輕聲說:

「我也有孩子。」

「我也得心疼我的。」

那天晚上。

婆婆在??下站了很久。

我沒再下去。

後來周建民因為撬門、拿走財物，又有之前酒後打架的事，被保衛科和派出所一起處理。

具體關了多久，我沒有問。

我只聽趙隊長說。

他原本託人聯絡好的一個臨時工機會，也黃了。

對方一聽他這些事。

不要了。

婆婆為這事恨了我很長時間。

見人就說:

「楊秀蘭把自己小叔子送進去了。」

我沒有解釋。

因為這句話裡。

最重要的四個字。

是——

他自己進去。

09

第二年開春。

礦燈房的老師傅退休。

陳幹事推薦我管登記賬。

理由很簡單。

「你識字。」

「賬又記得細。」

我聽見這句話時。

忍不住笑了。

以前婆家最煩我記賬。

如今反倒是這點，讓我多拿了兩塊錢崗位補貼。

小禾也長高了一截。

每天早上去託兒所前，都要自己把小辮子順一遍。

有一次她突然問我:

「娘。」

「我以後也能去礦上上班嗎?」

我正在給她扣扣子。

「你為什麼想去?」

她想了半天。

「因為上班會發肉。」

我笑得半天沒直起腰。

「行。」

「你好好讀書。」

「以後想幹什麼都行。」

她又問:

「那我能當陳姨那種幹部嗎?」

「能。」

「能開火車嗎?」

「能。」

「能當醫生嗎?」

「也能。」

她高興了。

揹著小布包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

「那我不要嫁叔叔。」

我臉上的笑一下停住。

隔了幾秒。

我蹲下來。

「小禾。」

「你以後嫁誰，不嫁誰。」

「都自己說了算。」

她似懂非懂地點頭。

「就像娘一樣?」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對。」

「就像娘一樣。」

至於周家。

我沒有徹底斷。

公公後來身體越來越不好。

每個月，我會讓趙隊長捎五塊錢。

逢年過節，再送點糧和東西。

婆婆起初嫌少。

後來不說了。

因為周建民出來以後。

她終於逼著他去了磚廠做臨時工。

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第一個月掙到工資。

他只往家交了八塊。

婆婆因為這事跟他吵了一夜。

趙隊長後來跟我說。

「你婆婆現在算明白了。

」

我問:

「算明白什麼?」

他笑。

「以前建國一個月往家交三十，她覺得天經地義。」

「現在老二交八塊。」

「她才知道哪個兒子真養家。」

我沒說話。

有些賬。

活著的時候算不明白。

人沒了，反倒明白了。

一九八三年。

礦上重新調整住房。

因為我是正式職工，又帶著孩子，給我換了一間大一點的。

十八平方米。

還是小。

可多了一個陽臺。

搬家的那天。

我把建國的遺像從舊包袱裡拿出來。

擦乾淨。

擺在櫃子最上面。

小禾站在旁邊。

已經認得照片上的人。

「這是爹。」

「嗯。」

「爹要是還在，會住這裡嗎?」

我看著照片。

過了好一會兒。

「會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

建國活著的時候，不算壞男人。

他只是永遠覺得。

爹孃不容易。

弟弟還年輕。

一家人多擔待一點沒什麼。

可他每多擔待一點。

最後被擠掉的，都是我和孩子。

我以前怪過他。

後來不怪了。

人都沒了。

再算這些沒意思。

我只是終於明白:

一個女人真正的依靠，從來不是誰答應養她。

是手裡的工資。

名下的錢。

能關上的一扇門。

還有她自己敢說一句——

不願意。

那四千四百塊，我一直沒亂花。

後來小禾上學，我給她交書本費。

再後來，她考上縣裡的中學。

我才第一次動了一大筆。

送她去報到那天。

婆婆也來了。

她老了很多。

站在車站邊，看著小禾揹著書包，忽然小聲說:

「要是當年留下來......」

我看向她。

她沒說完。

我卻知道她想說什麼。

要是當年我留下來。

嫁了周建民。

把工作讓出去。

把四千四交出去。

今天會是什麼樣?

我想了想。

其實也沒必要想。

車來了。

小禾在車窗裡衝我拼命揮手。

「娘!」

「我放假就回來!」

我也衝她揮手。

汽車慢慢開走。

陽光落在車頂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婆婆站在旁邊。

忽然問我:

「秀蘭。」

「這些年，你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我笑了一下。

和當年一樣回答她。

「我有工作。」

「有房住。」

「閨女也爭氣。」

我拎起包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以後真碰見我喜歡的。」

「那是另一回事。」

「可要我為了有個依靠，隨便找個男人——」

我搖搖頭。

「犯不著。」

婆婆沒有再說話。

我一個人往礦區走。

路兩邊的楊樹已經長得很高。

遠處換班的鈴聲響起來。

一群工人騎著腳踏車從我身邊經過。

有人遠遠喊:

「楊師傅，上班了!」

我抬手應了一聲。

然後加快腳步。

很多年前。

所有人都覺得周建國一??,我的日子也就塌了。

婆家覺得我得找個男人。

外人覺得我一個寡婦撐不了多久。

連我自己都怕過。

可後來我才知道。

那場礦難帶走了我的丈夫。

卻沒有把我的命一起帶走。

我的日子。

從來不是誰留下來給我的。

是我自己。

一天天掙出來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