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情往,不復觀月_第10章 10春汛如期而至
10
春汛如期而至。
南渠新堤承受住了第一輪洪峰。
朝廷在河畔立碑,記下參與修堤的官吏、役夫和各村領工。
我的名字排在父親之後。
聖上召我回京受賞,我卻辭去了封號,只求接掌南地三年的河道勘驗。
這不是一條輕鬆的路。
我要常年行走在堤岸和村鎮之間,還要把外祖家的兩處商鋪繼續押給糧行。
但這是我自己選的。
離開南渠那日,軒兒來送我。
幾個月不見,他長高了一點。
他沒有叫我回侯府,也沒有問我何時給他做飯。
只是捧來一本抄的整整齊齊的澂江水錄。
“娘,我以前說你什麼都沒做。”
“我現在知道,南渠第一次得救,是因為你。”
他把那枚玉佩放在書上。
背面沒有愧字。
只有一道被磨平後留下的淺痕。
“我本來想刻愧。”
“後來先生說,認錯不是把一個字掛在身上。”
“我要自己記著。”
我接過水錄,沒有拿玉佩。
“你留下吧。”
他眼眶紅了,卻忍住沒哭。
“那我以後還能去看你嗎?”
“可以。”
“你會原諒我嗎?”
我替他理正被風吹歪的衣領。
“等你明白,原諒不是你開口便能得到的東西,再來問我。”
軒兒點了點頭。
他退到裴景策身邊,沒有再攔我的車。
裴景策將撤銷共契後的全部地契交給我。
其中還多了一張桑田贖回憑證。
“沒有附加條件。”
他先說清楚。
“桑田本就是你的,我只是在歸還。”
我翻完契書,確認每一頁都有官印。
“你的罰俸不夠贖回桑田。”
“我賣了京郊的馬場。”
那是他封侯後最喜歡的產業。
我沒有推辭。
收下歸還之物,不等於接受他這個人。
裴景策看著我把契書放好。
“南地雨多,舊傷可能會疼。”
“醫師配了三年的藥,我讓他直接交給衙門。”
他停了一下。
“藥不是求你回頭。”
“用不用,由你決定。”
我點了點頭。
“多謝。”
啟程的鐘聲響起。
軒兒追著車走了十幾步,最終停在原地。
裴景策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南渠碑下,目送車隊遠去。
我曾經無數次想象,若有一日離開他,我會不會回頭。
真正到了這一刻,手指仍會下意識觸碰車簾。
舊習慣比恨消退的更慢。
我沒有逼自己忘記。
也沒有回頭確認他們是否還在那裡。
前路有三百里河道、十二處舊堤和一群等著開渠灌田的百姓。
那些事未必比經營一段婚姻容易。
三年後,南地新渠貫通。
我站在閘門前,親手升起第一道水閘。
清水湧入乾涸的田壟,沿著我勘定的河道奔向遠方。
身後有人問我,新渠該叫什麼名字。
我想起母親的水錄,想起外祖母留下的金令。
最後,我提筆寫下兩個字。
歸川。
百川終要入海。
而我這一生,也終於歸還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