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叫盼弟,舅舅卻拿她當寶_第1章 我媽叫盼弟
我媽叫盼弟,確實是人如其名。
她懶得去超市買面,一個電話,舅舅就拎著兩袋麵粉上門。
她要換窗簾,舅舅扛著梯子跑得比安裝師傅還快。
我媽坐月子時,我爸剛提議請月嫂,第二天舅舅就把一本證書拍在床頭櫃上。
正經的母嬰護理證。
「我是我姐帶大的,誰還能比我更懂怎麼伺候她?」
......
她這個弟弟,隨叫隨到,姐說東就東,絕不往西。
1.
我第一次聽懂媽媽名字的意思,是在小學三年級。
語文老師說,從前有些人家盼兒子,便會給女兒起盼弟、來弟一類的名字。
我回家查了好幾篇文章,越看越覺得我媽可憐。
盼弟這名字就是叫她任勞任怨,好把家裡的好東西全讓給弟弟。
我討厭舅舅,是替她抱不平。
我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他買的東西一概推開,見到他的車就繞路,碰了面也板著臉。
只要我替媽媽爭氣,那個叫周興宗的男人就休想再佔她一點便宜。
他提著醬排骨來看我,我聞得肚子咕咕叫,仍把碗推到一邊。
舅舅蹲在茶几旁看了我半天,轉頭問我媽:「圓圓這陣子怎麼了?連肉都不碰,不會是學校裡有人笑她胖吧?」
他越想越真,擼起袖口便要找班主任。
第二天放學,他又自告奮勇來接我。
我躲到班主任身後,攥住老師的衣角:「老師,我不認識他,他可能是拐小孩的。」
半個小時後,我們全在派出所。
舅舅把身份證、全家福、我滿月時他抱著我的照片一張張遞給員警,急得臉都白了。
我媽趕來簽了字,才把他領出門。
員警拿著照片對比半天,又問我舅舅知不知道我的生日、班級和家住哪裡。
他一口氣全答出來,連我乳牙掉了幾顆都記得。
我越聽越心虛,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
回家後,他沒有罵我,只委屈地問:「我哪裡得罪這小祖宗了?」
當天夜裡,我媽把被子往我肩頭拉了拉。
「你最近為什麼總跟舅舅過不去?」
我憋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實話:「你叫盼弟,他叫興宗,一個盼弟弟,一個興家族,太不公平了。」
我握住她的手,認真勸她:「你已經長大了,可以去改名,換個只屬於你的名字。」
我媽卻笑著說自己喜歡這個名字。
她說弟弟是命裡最好的禮物。
「圓圓,媽媽捨不得改。」
她捏了捏我的鼻尖,「因為這個名字,真的給我盼來了一個弟弟。」
我聽不懂。
她便從自己剛出生那年講起。
2.
我媽一落地,外婆便想把她送到後坡去。
外公嫌第一胎是女兒,當著產婆的面打了外婆一巴掌,罵她沒給許家生出香火。
臘月的山路結著冰,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被丟在坡上,撐不過一夜。
剛生下來的孩子被舊棉襖裹著,連哭聲都細得像小貓叫。
外婆抱著她往村外走,外公夾著土煙跟在後面。
兩個人剛走到老槐樹下,村裡的老村長便追了上來。
老村長攔住了往後坡去的兩個人。
他掀開棉襖看了看,說這女娃有福相,留著準能帶來一個弟弟,名字就叫盼弟。
槐樹灣叫盼弟的姑娘,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有的是來弟,有的是引弟,也有幾個和我媽同名。
都是老村長趕在孩子被送走前,拿這個說法哄下來的。
外婆沒敢自己做主,只看著外公。
外公吧嗒抽了兩口煙,終於吐出一句:「既然能帶弟弟,就先留著。」
老村長望著他們回家的背影,喉嚨裡像堵著什麼,低低說:「女娃的命......也得算命啊。」
許盼弟就這樣活了下來。
三年後,外婆果真生了個兒子。
村裡人更加信服老村長,說許盼弟的名字靈,說她總算沒白活。
3.
舅舅出生那天,許家院裡像過年。
三歲的我媽蹲在灶門口玩灰,聽見外婆喊,便頂著一張花貓臉跑進裡屋。
她隔著門檻看見弟弟的新襁褓,藍布上繡著兩尾紅鯉魚,和她身上的舊棉襖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她伸出黑乎乎的手,想碰碰弟弟的小臉,外婆一巴掌拍開:「髒成這樣,別碰你弟。」
她把手藏到身後,蹲回門邊。
滿月酒那天,院裡擺了十幾桌。
鞭炮炸了一上午,紅紙鋪滿土路,大人抱著孩子輪流誇,說他額頭寬、嗓門亮、腿蹬得有勁,以後準有出息。
......
我媽一句也沒聽懂。
她只知道桌上有平時吃不到的扣肉,便端著碗一趟趟往席面邊擠,直到肚皮撐得發硬。
嬸子們逗她:「盼弟,弟弟來了,高不高興?」
她咬著肉連連點頭:「高興,再生兩個也行。」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又說她以後長大了,正好嫁人換錢,給弟弟蓋房娶媳婦。
她不知道換錢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弟弟出生後有肉吃,挺好。
可那樣的好日子只有一天。
第二天院門外只剩她一個孩子。
父母帶著弟弟去了城裡。
她站在門檻裡,看著那床新襁褓一點點消失在土路盡頭。
三歲的她還不會說被丟下,只知道弟弟能跟爸媽走,自己要留給年邁的奶奶。
村裡很多叫盼弟和興宗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