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叫盼弟,舅舅卻拿她當寶_第3章 第一次考滿分
第一次考滿分,她把卷子折得方方正正,藏在奶奶木梳旁邊。
7.
外婆走後,姐弟倆守著火爐坐了好一會兒。
我媽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對這個弟弟。
她的命因他留下,上學也因他成真,可父母所有的擁抱、新衣和好東西,也都因他從她手裡溜走。
周興宗倒不怕生,從棉衣口袋裡掏出一根紅紙包著的山楂棒,獻寶似的塞給她。
弟弟把藏了一路的糖塞給姐姐。
「姐,城裡才有這個,酸裡帶甜,可好吃了。」
那顆青綠色硬糖第一次進了她嘴裡。
糖真是青綠色的,外面滾著一層白糖霜。
我媽只在小賣部玻璃罐裡見過,饞時曾撿別人丟下的糖紙聞味道。
她把糖含住,酸得舌根發緊,又捨不得吐出來。
弟弟湊到她臉前:「怎麼樣?」
她嘴硬說村口也能買到。
周興宗臉上的亮光暗了些,只哦了一聲。
我媽怕他真信,轉身掀開鍋蓋:「還有玉米餅,你吃不吃?」
他立刻又高興了:「吃!姐你真好!」
她轉身給他拿玉米餅。
打那天起,兩人一起上學,一起回家。
我媽仍包下做飯和家務,覺得弟弟年紀小,幹不了重活。
有人問她,父母只愛弟弟,她將來還願不願意嫁人換彩禮。
她想想那根山楂糖和剛發到手的課本,點頭說願意。
至少眼前這個弟弟,好像不壞。
8.
上學第一天,天還沒亮,我媽便起來生火。
鍋裡只有一個雞蛋。
她煮熟剝殼,放進弟弟碗裡,自己盛了半碗稀粥。
灶邊只有一隻蛋殼。
周興宗坐下沒急著吃,先問:「姐,你的呢?」
「我在廚房吃過了。」
他看看碗,又看看蛋殼,撇嘴道:
「許盼弟,你騙人也不打草稿,家裡是窮得連第二個雞蛋都生不出來嗎?」
我媽夾走他碗裡的蛋,想塞回他手裡:「給你就吃,哪來這麼多話。」
弟弟把雞蛋掰開,一半遞給她。
她仍不接:「我不愛吃。」
「不愛吃是吧?」
弟弟把半隻雞蛋碰到她嘴邊。
蛋白已經蹭上她的嘴唇,他立刻把手縮回去:「有你口水了,我不要。」
他用最幼稚的法子逼姐姐吃下去。
姐弟倆誰也沒能獨吞那個雞蛋。
我媽咬一口雞蛋便瞪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
弟弟低頭喝粥,裝作沒看見。
9.
弟弟揹著父母買的新書包,我媽背的是奶奶留下的藍花布袋。
他們剛進校門,幾個孩子便圍上來唱:「盼弟盼弟,盼來興宗;姐姐幹活,弟弟享福。」
有人拖著長音笑盼弟就是給興宗幹活的。
周興宗把書包一甩,衝上去就要打。
姐姐從後面揪住他的衣領,硬把他拖回來。
「學校不許打架。」
「他們在罵你,你沒聽見嗎?」
「聽見了。」
我媽抱起掉在地上的書,語氣很平,「有些話也不全是假。」
弟弟一下啞了,坐進教室後半天沒敢抬頭。
放學時,他緊跟不捨地追在姐姐後頭,憋到田埂中間才問:「姐,你是不是也嫌我?」
她伸出手只說要糖。
弟弟忙從書包夾層翻出兩根山楂棒,一根遞過去,一根自己剝開。
「吃了就不討厭我了?」
我媽咬下一小塊:「今天先不討厭。」
「那明天呢?」
「看你明天的樣子。」
他說以後都看他的表現。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兒,弟弟又追上來和她並排。
晚風吹過田埂,糖紙在他手裡沙沙響。
10.
週末,大伯孃送來滿滿一籃雞蛋,說外婆交代弟弟每天吃兩個。
我媽看著籃子發愣。
前一天周興宗還說一個蛋也夠兩個人分,她想問問他怎麼突然改口,喊遍院子卻沒人應。
豬圈、柴垛、河邊全找過,仍不見人。
大伯孃想起鄰村最近在傳拐孩子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們從中午找到天黑,跑遍三四個村。
外婆在電話裡得知兒子失蹤,開口便罵我媽是喪門星,還叫她找不到弟弟便別活了。
我媽蹲在院門口,第一次怕得哭不出聲。
她想起村裡另一個女孩弄丟弟弟的鞋,被母親打斷小指。
若周興宗真回不來,她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處置。
夜色裡忽然有人喊姐。
周興宗從土路上跑回來,褲腿全是泥,額髮溼成一綹一綹。
他還沒站穩,她抄起竹掃帚先抽了弟弟一下。
「你??到哪裡去了?」
周興宗嗷一聲躲開,忙從背後扯出一個泥乎乎的布袋:「先別打,我給你買東西去了!」
泥袋裡露出一個嶄新的紅書包。
紅帆布,灰肩帶,側面還有裝水壺的小袋。
為了買它,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走去鎮上時沒出岔子,回來卻認錯山路,繞了整整一個下午。
弟弟走錯路仍抱著禮物回來。
我媽打了井水洗淨手,才敢拉開拉鍊摸裡面的夾層。
摸到第二遍,她忽然坐到地上,抱住書包放聲哭。
「你買書包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還以為你......嗚......」
周興宗蹲在旁邊,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攢夠錢想嚇你一跳......哪知道走岔了。」
「天一黑我看不清路......姐,你別哭,我再不亂跑了。」
他把最後一根山楂棒遞過去,哄她吃糖。
我媽邊哭邊立規矩:「以後去哪裡都得告訴我。
」
「告訴。」
「再亂跑,我還打。」
「不跑,真不跑。」
周興宗彎腰撐膝,氣喘不停,卻答應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