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叫盼弟,舅舅卻拿她當寶_第2章 4奶奶家只剩一老一小
4.
奶奶家只剩一老一小,日子過得很慢。
我媽五歲開始學做飯。
灶臺比她肩膀還高,她踩著木墩才夠到鍋沿,炒菜時一隻手握鍋鏟,另一隻手扶牆,稍不留神,眉毛就被火苗燎卷。
八歲那年,奶奶的腰病得起不來,她白天餵雞、燒飯、洗衣,夜裡把熱水袋塞進奶奶被窩。
村裡大人偶爾送一碗菜,卻沒人來替她守夜。
奶奶沒熬過那場寒冬。
最後那幾天,奶奶連一口粥都咽不下。
我媽把炕燒熱,坐在床邊替她揉腰,一夜一夜不敢閤眼。
奶奶臨終前摸著她的頭,只來得及說一句苦了你。
我媽第一次聽見有人心疼她,這也是奶奶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辦喪事時,外公外婆帶著舅舅回來。
七歲的舅舅穿著厚羽絨服,鞋底每踩一下就閃藍光。
我媽端著盤子在人群裡穿來穿去,總忍不住盯他的鞋。
她傷心奶奶沒了,又悄悄生出一點盼頭。
現在家裡沒有大人,爸媽總該帶她進城了吧。
到了城裡,她也許也能有一雙會發光的鞋。
夜深後,她摸進弟弟睡覺的屋子,看了那雙鞋很久。
鞋不動時不會亮,安靜放在炕下,像兩隻閉著眼的小獸。
她回到自己屋裡,翻出兩件衣服、一條毛巾和奶奶留下的木梳。
她把舊衣服疊進布兜等天亮。
兩件衣服都洗得發白,一件袖口還短了一截。
她把木梳用毛巾包好,塞在最底下。
外婆給弟弟買糖時剩下的空紙袋,也被她撫平收了進去。
她想著到了城裡,也許能裝自己的糖。
她怕父母嫌她動作慢,抱著包坐到後半夜,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5.
天剛亮,外婆塞給她幾塊錢,讓她去代銷店買一包鹽。
我媽一路小跑,怕耽誤父母趕車。
可她拎著鹽回來時,院門大開,屋裡已經沒有人,只有沒燒完的紙錢被風捲得到處都是。
她抓起昨夜收好的布兜,朝村口追。
她舉著鹽追到村口時車已經遠了。
三輪車後排擠著外公外婆和舅舅,越過彎道便看不見了。
她一遍遍喊自己沒有磨蹭。
「媽,鹽買回來了!」
「你們等等我,我的衣服都收好了!」
......
土路兩邊沒人回答,只有鞋底踩斷枯枝的脆響。
她跑不動了,坐在雪邊,反覆問為什麼。
明明是外婆叫她去買鹽,明明她一刻也沒耽擱,為什麼仍舊沒有趕上。
老村長的兒子把她從雪裡揹回去。
她被凍得嘴唇發紫,手裡卻還攥著那幾塊找回來的零錢。
村長媳婦給她灌薑湯,她喝一口便問一遍父母什麼時候回來。
起初大家還哄她說快了,後來沒人敢接話。
此後的兩年,他隔三岔五來添把柴、送點糧,問她有沒有生病。
我媽不再等父母,覺得自己早晚會像村裡別的盼弟一樣,等年紀夠了,便被嫁出去給弟弟換錢。
她一個人守著舊屋,天不亮就去拾柴,回來先給自己煮一碗稀粥。
衣服破了,她照著奶奶留下的針腳縫;鞋小了,她把後跟剪開再穿一季。
逢年過節,別人家飄出肉香,她便把門關緊,假裝自己聞不到。
十歲那年弟弟被送回老家,她的日子才重新有了動靜。
十歲的我媽站在門裡看他。
周興宗已經七歲,要讀小學,可父母打工的城市不收他,只能回來。
我媽看著他,心裡早已耗盡的那點盼望,忽然又動了一下。
6.
外婆回村那晚,在小賣部的電話裡和外公吵了半天。
她嫌丈夫沒本事,兒子讀不了城裡的學校,自己又不能留在村裡陪讀。
回家時,我媽已經炒好青菜、土豆片和一碗蒸蛋。
外婆嚐了兩口,難得誇她:「盼弟,你做飯倒挺像樣。」
我媽的臉一下紅了,急忙把自己會做的事全說出來。
餵雞、割豬草、洗被單、修搖晃的板凳,她一口氣報完,生怕漏說一項,外婆就看不見她。
外婆第一次把她摟進懷裡,聲音也軟下來:「弟弟在家上學,我得回城,你幫我照顧他,好不好?」
那個擁抱來得太晚,也太有用處。
我媽靠著她,竟捨不得立刻推開。
周興宗從門後探出頭:「媽,我不認路,讓姐姐陪我上學。」
外婆說家裡只有供一個孩子的錢。
弟弟坐在地上喊姐姐不去他也不去。
「許盼弟不讀,我也不讀,我就在家放豬,當一輩子睜眼瞎!」
外婆抱他,他就往地上墜;外婆哄他,他便哭得更響。
最後外婆只好給外公打電話,說讓盼弟跟兒子同班,跟著認字,順手在學校照看他。
弟弟把偏愛變成姐姐的入學證。
許盼弟十歲第一次背起課本。
她比班裡最大的孩子還高半頭,坐在一年級最後一排,卻把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開學那天,她沒有新書包,便把課本裝進洗乾淨的化肥袋。
周興宗嫌袋子磨手,硬把自己的帆布包塞給她,自己抱著書走。
老師教完拼音,她回家拿燒黑的柴棍在地上寫,寫滿一院子才肯做飯。
她年紀大,認字卻不慢。
別人背一遍,她背三遍;弟弟趴在桌上睡著後,她藉著灶火把當天的字又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