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人人都清楚,顧家挑繼承人只看臉。
孃親懷我滿六個月,祖母便請相師隔著肚皮摸骨。
她早把話說??,誰生得好看,誰拿顧家家業。
喬姨娘腹中的庶妹,先被誇成仙女託生。
輪到我,相師隔著孃親的肚皮摸了許久,忽然搖頭。
「眼皮腫,眉毛亂,這胎兒醜得不該留,夫人趁早引產吧。」
滿屋笑聲炸開,滿堂鬨笑幾乎掀了屋頂,喬姨娘立刻接了話。
「姐姐,什麼樹結什麼果,你臉上那道疤看著都倒胃口,肚裡的孩子還能美到哪兒去?」
孃親的指尖按住舊疤,還得擠出笑賠不是。
我卻在肚子裡翻了個白眼。
我會醜?
前世我去寺裡進香,貴公子為了搶我旁邊的蒲團,險些擠壞殿門。
??後攢下的功德,也叫我全兌成了美貌值。
相師摸骨又如何?
凡人的模樣他能斷,神仙的臉他看得見嗎?
1.
相師那句醜胎剛說完,祖母把茶盞砸在孃親膝前,滾燙茶水濺溼了她的裙襬。
「若不是你當年救過硯兒,就憑你這張臉,也配跨進顧家的門?」
孃親疼得肩膀一縮,仍跪過去替祖母捶腿,低聲認錯:「是兒媳沒用,惹母親生氣了。」
顧家幾代都做脂粉生意,從鋪面上的掌櫃到院裡的掃地丫頭,既看臉,也看本事。
祖母越看她低眉順眼越來氣,一腳踹在她肩頭,命人去熬引產藥。
「正室連個能見人的孩子都生不出,你想讓硯兒以後把家業交給誰?」
孃親護緊腹部,沒有應聲。
我在她肚子裡急得直蹬腿,恨不得現在就爬出去抓花祖母的臉。
「娘,你等著,我出生以後一定替你撐腰,誰欺負過你,我就讓誰把債一筆筆還回來!」
孃親聽見了我的心聲,手掌蓋住我踢過的地方。
「只要你平安,長什麼樣都好。」
她越溫柔,我越生氣。
喬姨娘走到孃親跟前,嘴上勸祖母消氣,眼裡卻全是看熱鬧的亮光。
「姐姐捨不得孩子,母親就別逼了,妾身倒有個養顏的偏方。」
她拍了兩下手,一桶發黴的糙米糊抬進來,酸臭味頓時堵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喬姨娘用帕子擋著嘴,笑道:
「糙米最養人,姐姐每日喝一桶,說不定能把肚裡的醜胎養得順眼些。」
祖母竟點了頭,還吩咐婆子盯緊,少喝一口都要補回來。
兩個婆子按住孃親的肩膀,另一個捏開她的下巴,木勺一勺接一勺往她嘴裡塞。
米糊已經發餿,裡面混著硬殼和黑點,孃親咽一下便乾嘔一次。
她怕掙扎傷到我,雙手始終護著腹部,只能任由糊漿順著嘴角淌下來。
「別喝了!」我用力撞她的肚皮,「這些東西壞了,會害??你的!」
孃親當然停不下來。
喬姨娘坐在旁邊喝熱茶,每看她吐一次,便讓婆子多喂兩勺。
到後來,孃親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眼睛一閉,軟軟倒在地上。
祖母嫌她晦氣,帶著人先走;喬姨娘也只叫人把桶撤走,誰都沒請大夫。
正廳的下人散去時,還把剩下半桶糊漿潑在廊角,沒人管顧家正室還昏迷在地上。
孃親昏迷中仍蜷著身子,掌心貼住腹部,連失去意識都沒鬆開。
她的呼吸逐漸變弱,我又急又怕,只能一次次踢她,逼她醒過來。
她睜眼以後顧不上喊疼,先低聲問我有沒有事。
原來她並非天生軟弱,只是在這座只認容貌的宅子裡被人磨得不敢替自己說話;輪到護我,她仍敢拿命去擋。
她在冰涼的地磚上躺到天黑,醒來時,正廳裡只剩一盞快滅的燈。
外頭大雪壓住石階,她扶著牆,一步一停地挪回偏院,鞋襪很快溼透。
屋裡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炭盆空著,被褥也冷得像石頭。
孃親凍得握不住杯子,只好去問值夜丫鬟能不能添一點炭。
丫鬟倚著廊柱拒絕添炭,嘴角還帶著笑:「喬姨娘說了,今年不給夫人屋裡添一塊炭,免得您養得太舒坦,忘了美容的規矩。」
孃親站在雪裡,半晌才說:「我不怕冷,可孩子受不住。」
「相師都說那是個醜東西,受不住便受不住吧。」
丫鬟關門時故意用力,門板差點撞到孃親的手。
她回屋把所有舊衣裳都壓在身上,又將我護在最暖的位置。
我貼著她急促的心跳,一遍遍記住今夜的雪、那桶餿糊和院裡每一張笑臉。
2.
天還沒亮,房門便被踢開,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孃親剛睡著,冷水順著頭髮灌進衣領,她驚得站起身,腹部立刻繃緊。
喬姨娘披著雪白狐裘站在門口,連鞋尖都不肯沾屋裡的水。
「母親說姐姐身子太弱,要多走動,免得生孩子時沒力氣。」
孃親嘴唇青白,問她要走多久。
喬姨娘抬起戴著暖玉鐲的手,隨意指了指院外:「繞花園跑十圈吧,少一圈,中午就別吃飯。」
我在羊水裡氣得亂踹,偏偏隔壁也傳來一聲細細的笑。
喬姨娘腹中的孩子竟也帶著前世記憶。
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心聲說:
「醜貨,你娘連做下人都不夠好看,等我出生,顧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活了兩輩子,頭回被人追著叫醜貨,還是個沒出生的小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