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蜜月第三天,妻子宋清猗的竹馬蕭湛,意料之中地出現在了大理。
宋清猗熟練地接過他的行李,轉身對我無奈地笑:
“阿湛心血來潮想拍雪山,我就讓他過來一起了。你不介意吧?”
我看著他們默契的背影,沒有說話。
介意有什麼用呢?
五年來,他總是以各種藉口參與我們的每一次旅行。
去江南水鄉,他剛好訂了同班高鐵;
去北海道滑雪,他剛好失戀要散心。
我抗爭過,她總是哄我:
“他年紀小,我總不能丟下他不管。”
直到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們在玉龍雪山等日照金山。
心臟手術的後遺症導致我嚴重高反,我向宋清猗求救。
她卻皺著眉,把包裡唯一的氧氣瓶塞給了只是微微蹙眉的蕭湛。
“每次阿湛一不舒服,你就緊跟著喊疼,這種把戲你還沒玩夠嗎?”
“既然你非要鬧脾氣,就在這兒吹吹風清醒一下吧。”
隨後,她攙扶著蕭湛,走向了能拍到日照金山的最高點。
缺氧引起的急性腦水腫,讓我逐漸失去呼吸。
風聲吞沒了過路遊客焦急的呼救聲,
宋清猗和蕭湛早已越走越遠,變成了兩個搖晃的黑點。
也好,這場三人遊,終於結束了。
......
“清猗姐,你覺得我站在這塊岩石上拍好看,還是靠著那邊的木欄杆拍好看?”
玉龍雪山最高處的觀景臺上,蕭湛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微仰著俊朗的臉龐問宋清猗。
宋清猗舉著手裡那臺昂貴的單反相機,透過取景器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靠著欄杆吧,剛好能把背後的日照金山全部框進去。”
蕭湛聽話地小跑過去,把那張輪廓分明卻略顯蒼白的臉龐迎向初升的太陽。
“可是這邊風好大,吹得我頭又有點暈了。”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一隻手扶著額頭,修長的身體恰到好處地晃了晃。
宋清猗立刻放下相機,大步走到他身邊。
她極其自然地用身體替他擋住風口,順手替他拉高了衝鋒衣的拉鍊。
“別硬撐,剛才那一整瓶氧氣你都沒吸完,現在要不要再吸兩口?”
她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器。
蕭湛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清澈的笑。
“不用啦,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想多拍幾張照片。你快過去找角度嘛。”
宋清猗無奈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短髮。
“好,聽你的。真拿你沒辦法。”
我的靈魂飄浮在半空中,安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宋清猗為了給蕭湛拍出一張完美的照片,整個人毫無形象地趴在冰冷的雪地上。
看著蕭湛對著鏡頭笑得爛漫,彷彿他才是這場蜜月旅行真正的男主人。
我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
只是覺得有些荒謬。
三個月前,我剛做完一場兇險的心臟瓣膜修復手術。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半年內絕對不能去高海拔地區。
可是這場大理和麗江的蜜月旅行,是宋清猗一年前就定好的。
“汀洲,酒店和機票都是早就定死的,退改簽要扣一大筆錢。而且我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真的很想出去放鬆一下。”
那天晚上,宋清猗端著一杯溫牛奶坐在我床邊。
“我查過攻略了,只要準備充足的氧氣和急救藥,不去爬太高的地方,就不會有事。”
“我會全程陪著你,寸步不離。”
我看著她眼底的疲憊,最終還是心軟答應了。
為了這次旅行,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吃紅景天,小心翼翼地規劃著每一條平緩的路線。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行程的最後一天,蕭湛會突然出現。
更沒想到,他一句話,就讓宋清猗推翻了所有為我量身定製的平緩路線。
“清猗姐,來都來了,不去玉龍雪山看日照金山多可惜呀。”
蕭湛靠在客棧的沙發上,清亮的眼神里滿是憧憬。
宋清猗轉頭看我。
“汀洲,阿湛難得來一次,要不我們陪他上去看看?我們在半山腰待著,如果情況不對馬上坐索道下來。”
我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連拒絕的話都沒法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拒絕,宋清猗又會用那種包容卻無奈的眼神看著我,覺得我小題大做。
於是我強忍著胸口的憋悶,跟著他們上了山。
事實證明,我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裡的海拔。
走出索道站沒多久,我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刀割般的劇痛。
我跌坐在雪地裡,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衣服。
“清猗......氧氣......”
我拽住她的衣角,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宋清猗立刻從包裡翻出了那瓶唯一的氧氣。
可是還沒等她遞給我,旁邊的蕭湛突然捂著胸口悶哼了一聲。
“清猗姐......我好像也高反了,喘不上氣......”
蕭湛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他呼吸平穩,甚至還能穩穩地站在原地,只是微微蹙著眉裝出虛弱的模樣。
宋清猗的手頓住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我。
又看了一眼只是微微皺著眉強撐的蕭湛。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把氧氣罩扣在了蕭湛的臉上。
“阿湛,快深呼吸。”
我絕望地看著她。
“清猗......”
我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求救聲。
宋清猗轉過頭,眼神里不再有擔憂,只剩下深深的厭煩。
“沈汀洲,每次阿湛一不舒服,你就緊跟著喊疼,這種把戲你還沒玩夠嗎?”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做個手術而已,醫生都說恢復得很好了。你現在一個大男人裝出這副樣子做給誰看?”
“既然你非要鬧脾氣,就在這兒吹吹風清醒一下吧。”
她說完,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我。
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蕭湛,向著最高處的觀景臺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互相交流兩句。
而我倒在冰冷的雪地裡,視線逐漸模糊。
缺氧引起的急性腦水腫,像潮水一樣瞬間將我淹沒。
我聽到路過的遊客發出驚恐的尖叫。
有人跑過來拼命按壓我的胸口。
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著要叫救護車。
可是沒有用了。
我的靈魂慢慢抽離了那具破敗的身體,飄向了天空。
“拍好了,這張絕了。”
宋清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水,把相機遞給蕭湛。
蕭湛湊過去看了一眼,驚喜地勾起嘴角。
“真的好帥!清猗姐,你技術越來越好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拍的。”
宋清猗笑著收起相機,順手拉下衝鋒衣的袖子看了看錶。
“走吧,在上面待太久會頭痛的。我們去索道站那邊的咖啡廳坐會兒。”
蕭湛點點頭,極其自然地並肩靠著她走。
“不知道汀洲哥氣消了沒有,其實剛才我也不是故意要搶他的氧氣,我是真的不舒服。”
他微微低下頭,清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
宋清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理他,他就是這幾年被我慣壞了,越來越心胸狹隘。”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我的聊天框。
手指快速敲擊著螢幕。
“我和阿湛在上面的咖啡廳等你。你反省好了就自己上來找我們。”
“不要總用生病來博取同情,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熟點。”
傳送完畢。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攬著蕭湛的肩膀,朝著觀景臺下方的木棧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