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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遞到妻子林婉眼前,螢幕上陳皓穿著我家浴袍的自拍。
她只是瞥了一眼,便將手機隨意丟在沙發上,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既然你看到了,也好。我確實和他在一起了。如果你接受不了,隨時可以搬走。”
那一刻,我清楚地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3年婚姻,700多個日夜的悉心經營,抵不過她口中那個“有前途”的年輕男人。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哀求,只是默默地轉身走進臥室,拖出了那個落滿灰塵的行李箱。
我拉著箱子走過客廳時,她正在陽臺打電話,嬌笑著對那頭說:“他總算要走了……今晚,老地方見?”
我沒再回頭。
第二天下午,一份同城快遞被送到了林婉的公司。
在同事們好奇的目光中,她拆開了那個厚厚的檔案袋。
裡面除了一本嶄新的離婚證,還有一份我精心為她準備的“禮物”。
據說,簽收臺前,她當場癱軟在地,那聲歇斯底里的尖叫,響徹了整個樓層。
而這一切,僅僅是我為她“自由”送上的,第一份賀禮。
林婉將手機隨意扔在玻璃茶几上,螢幕依然亮著,上面是陳皓穿著浴袍的自拍,背景清晰地顯示著我家的浴室。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的神情。
“秦風,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也省得我再多費口舌解釋。”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端著剛為她熱好的牛奶,杯壁傳來的溫度有些燙手,我下意識地握得更緊了些。
“我需要一個解釋。”我說道,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林婉聞言卻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冷意,嘴角雖然上揚,眼神卻毫無溫度。
“解釋什麼呢?難道照片還不夠清楚明白嗎?”
她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順勢翹起腿,身上新買的真絲睡裙隨著動作滑到大腿根部,她也沒有伸手去整理。
“我確實和他在一起了,而且不止一次,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選擇搬出去住。”
她說這話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我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塗了淺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看著她給那張刺眼的照片點了一個贊,還回復了一個愛心表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這房子的首付是我母親出的,每個月的房貸也是我在還。”
“你要是不想繼續住在這裡,隨時可以離開。”
她說話的速度很慢,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彷彿在宣讀某種不容置疑的判決書。
我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手中的牛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杯底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此時安靜得可怕的客廳裡,這點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乳白色液體,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她說編輯部有同事聚會,結果徹夜未歸,我打了不下三十個電話,最後只聽到關機的提示音。
第二天早上她回來時,輕描淡寫地說手機沒電了,接著在浴室裡待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時我聞到她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她解釋說那是單位發的福利,新款香水小樣,大家都隨便噴著玩。
我竟然相信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那股陌生的香味,根本不是她所說的什麼福利香水,而是陳皓慣用的那款木質調男香。
我又想起上個月在浴室多出來的那瓶男士洗面奶。
黑色瓶身,價格不菲的牌子。
我問她時,她說是給父親買的,父親忘帶了暫時放在這裡。
我記得父親一直習慣用普通香皂,可當我提出這個疑問時,她立刻顯得不耐煩,說難道她買點東西還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我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現在那瓶洗面奶還擺在浴室的架子上,和我用的平價貨放在一起,形成一種無聲的諷刺。
林婉見我一直沉默,大概以為我退縮了。
她拿起手機,又給陳皓髮了條語音訊息。
“他還在那兒發呆呢,盯著那杯牛奶不知道在想什麼。”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弄笑意。
傳送完後,她重新看向我。
“秦風,我們結婚三年了,你這三年到底掙了多少錢?”
我沒有回答。
她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自由插畫師?聽起來好聽而已。”
“一個月收入也就八千到一萬塊,這點錢能做什麼?”
“我隨便一套護膚品就要三千多。”
“去年我生日你送了什麼?一條五百塊錢的銀項鍊。”
她說著,從睡衣領口裡扯出那條項鍊,細細的銀鏈子,吊墜是個小巧的月牙形狀。
那是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趕稿,攢下稿費才買給她的禮物。
當時她收到時還說挺好看的。
現在她卻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個小月牙,語氣充滿不屑。
“這種東西,我上大學之後就不戴了。”
她鬆開手,吊墜落回她胸口。
“陳皓雖然比我小几歲,但他有前途,人脈也廣。”
“他認識的人能幫我爭取主編的位置。”
“上個月那個時尚晚宴的邀請函,就是他想辦法幫我弄到的。”
“你呢?你只會待在家裡畫畫。”
她說“畫畫”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輕蔑得就像在說“撿破爛”一樣。
我抬起眼睛,再次看向她。
“所以,你就因為這個跟他在一起了?”
林婉挑了挑眉。
“不然呢?”
“秦風,這個世界是很現實的。”
“你能給我什麼?”
“每天早上熱牛奶?晚上回家做飯?”
“這些事找個保姆也能做。”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而且請保姆還更便宜。”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裡。
倒不是很疼,只是感覺有些發涼。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臥室。
林婉在身後說道:“你的東西應該不多,一個行李箱夠裝了吧?”
“需要我幫你叫輛車嗎?”
我沒有回頭。
走進臥室後,我輕輕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聽到外面傳來她的笑聲,顯然又在發語音訊息。
“他進房間了,估計躲在裡面哭呢。”
“放心吧,他膽子小,不敢鬧出什麼事。”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左邊是我的衣服,數量不多,幾件襯衫,幾條牛仔褲,還有幾件T恤。
右邊是她的衣物,塞得滿滿當當,各種裙子、外套、包包擠在一起。
我取出放在衣櫃頂部的行李箱,黑色的箱體已經有些舊了,輪子轉動起來有些卡頓。
這是結婚那年買的,當時她說要一起出去旅行,可後來她總是說工作忙,這個箱子就一直放在衣櫃頂上,積了一層薄灰。
我把箱子拖下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筆記型電腦、數位板、充電器,證件早就整理好放在一個資料夾裡。
我沒有拿任何她買給我的物品,那件她說打折才給我買的羊毛衫,那雙她生日時送我的運動鞋,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處。
我只帶走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行李箱裝到一半時,手機震動起來。
是李浩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接聽鍵。
“風子,在家幹嘛呢?”
他那邊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工地上。
我平靜地說:“在收拾行李。”
李浩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林婉讓我搬出去住。”
李浩在電話那頭罵了句髒話,聲音很大。
“她真這麼說的?!”
“嗯。”
“為什麼啊?!”
“她出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李浩壓低聲音說:“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接你。”
“不用麻煩。”
“少廢話!地址發我!”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收拾行李。
將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箱子,拉上拉鍊。
“咔嚓”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某種聯絡被徹底切斷了。
我拉著箱子開啟臥室門。
客廳裡,林婉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她站在陽臺上,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聲音是我不熟悉的嬌滴滴語氣。
“嗯,他正收拾東西呢。”
“你什麼時候過來呀?”
“討厭……昨天晚上還沒折騰夠啊?”
我拉著箱子往外走,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發出不小的聲響。
她聽到了,轉過身來,看到我拉著行李箱站在客廳裡。
她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等一下”,然後捂住話筒看向我。
“真要走了?”
我沒有說話,拉著箱子繼續往門口走去。
她笑了起來。
“行吧,那我就不送了。”
“鑰匙放桌上就行。”
“對了,你母親那邊,你自己去解釋清楚。”
“別說是我的問題。”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
“林婉。”
她挑了挑眉。
“怎麼?後悔了?”
我搖搖頭。
“祝你幸福。”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燦爛。
“謝謝啊。”
“你也一樣。”
我轉過身擰開門把手,樓道里的光線透進來,比客廳的燈光要明亮許多。
我拉著箱子走出去,身後的門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鎖舌扣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我在門口站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拿出手機,開啟一個需要密碼才能進入的隱藏相簿。
我輸入結婚紀念日的日期,相簿隨之開啟。
裡面儲存著許多照片。
第一張,三個月前,某酒店門口,林婉和陳皓並肩走進去,陳皓的手摟在她的腰上。
第二張,兩個月前,商場地下車庫,他們在車裡接吻,車窗沒有關嚴,我從柱子後面拍下了這一幕。
第三張,一個月前,我家樓下,陳皓送她回來,兩人在車裡待了半個多小時。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時間線非常清晰。
還有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
我早就破解了她平板的密碼,只是她一直以為我不知道。
那些聊天記錄裡充斥著露骨的對話,她叫他“寶貝”,他叫她“婉姐”。
她說“我老公就是個擺設”,他說“那你什麼時候讓他搬走”。
我一張張翻看過去,手指穩定沒有顫抖。
最後是陳皓同時交往其他三個女人的證據,這些是我從他社交媒體賬號上收集來的。
這個人的胃口不小,林婉只是他眾多目標中的一個,而且是年紀最大、也最捨得為他花錢的那一個。
我退出相簿,撥通李浩的電話。
“我出來了。”
“在樓下?”
“嗯。”
“等著,十分鐘就到。”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拉著箱子走到小區門口。
保安認識我,主動打了個招呼。
“秦先生,這麼晚還要出去啊?”
“嗯。”
“是出差嗎?”
“算是吧。”
他沒有再多問。
我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大約十分鐘後,李浩的車到了,是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二手SUV,車身上還沾著泥點。
他跳下車,接過我的箱子。
“就這些行李?”
“嗯。”
“她可真夠絕情的。”
他把箱子扔進後備箱。
“上車吧。”
我坐進副駕駛座,車裡混合著煙味和油漆的味道。
李浩遞給我一支菸。
我搖了搖頭。
“戒了。”
“戒什麼戒。”
他給自己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什麼時候發現不對勁的?”
“三個月前。”
李浩瞪大眼睛。
“三個月?!你忍了三個月沒發作?”
“嗯。”
“你真是……”他氣得說不出話,“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在等。”我平靜地說。
“等什麼?”
“等她徹底放下防備。”
“等她覺得我什麼都不敢做。”
“等她親口承認這一切。”
李浩沉默了一會兒,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車內明明滅滅。
“然後呢?”
“然後我全程錄音了。”
李浩轉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風子,你……”
“走吧。”我說,“先找個地方住下。”
李浩發動車子。
“去我那兒住吧。”
“好。”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林婉家的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以前我總覺得那種燈光代表著家的溫暖,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別人家的顏色。
車子轉過街角,那扇窗戶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我轉回頭,拿出手機。
林婉剛發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自拍,她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紅酒杯。
配文寫著:“自由的味道。”
下面已經有人點贊評論。
“婉姐今晚好美!”
“有什麼喜事要慶祝嗎?”
她回了一個“噓”的表情。
我關掉手機,靠在座椅裡閉上眼睛。
李浩說:“風子,想哭就哭出來吧,別憋著。”
我睜開眼。
“不想哭。”
“那你……”
“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
“在想怎麼把借出去的那五千塊錢要回來。”
李浩愣了一下。
“什麼五千塊?”
“上週她母親說身體不舒服要檢查,我轉過去五千塊錢。”
“有借條嗎?”
“沒有。”
“那你還指望能要回來?”
“試試看吧。”
李浩笑了。
“行,我幫你。”
“不過今晚先好好休息。”
“明天再說。”
我點點頭。
車子開進一個老式小區,有幾盞路燈壞了,光線很暗。
李浩停好車,幫我把箱子拿下來。
他住在六樓,沒有電梯。
樓梯間堆放著不少雜物,我們費了些力氣才爬上去。
他開啟門,屋子雖然有些凌亂,但還算乾淨。
“你睡我房間,我睡沙發。”
“不用這樣。”
“別跟我客氣。”
他把我的箱子推進臥室。
“先去洗個澡,早點休息。”
“冰箱裡有啤酒,想喝自己拿。”
“好。”
他去客廳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堆滿了圖紙和各種工具。
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足球海報。
房間雖然凌亂,卻給人一種真實的感覺,比那個裝修精緻卻冰冷的“家”真實得多。
我走進浴室,開啟熱水。
當水流沖刷下來時,我才感覺到深深的疲憊,彷彿剛剛走完一段極其漫長的路。
洗澡洗到一半,聽到臥室裡手機在響。
我擦乾手走出去檢視,是林婉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
“喂。”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秦風,你有幾樣東西落下了。”
“什麼?”
“你那條舊內褲,還有你的剃鬚刀。”
“需要我給你送過去嗎?”
我說:“扔了吧。”
她停頓了一下。
“你真不要了?”
“嗯。”
“行。”
“對了,你母親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問你怎麼不接電話。”
“我說你出去了。”
“她問你去哪兒了。”
“我說我不知道。”
“她聽起來挺擔心的。”
“你要不要給她回個電話?”
我說:“知道了。”
“那就這樣。”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然後解鎖螢幕,開啟錄音軟體。
最新一段錄音,時長三十七分鐘,從她扔手機開始,到我在門口說“祝你幸福”結束。
每一句話都錄得清清楚楚。
我點選儲存,加密檔案,然後給我母親打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小風?”
“媽。”
“怎麼這麼晚打電話?”
“我搬出來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吵架了?”
“不是。”
“那是……”
“她出軌了。”
更長的沉默。
“你確定嗎?”
“確定。”
“她自己承認了?”
“承認了。”
母親嘆了口氣。
“那你現在在哪兒?”
“朋友家。”
“哪個朋友?”
“李浩。”
“哦,浩浩啊。”
“嗯。”
“那你……”
“我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那你打算怎麼辦?”
“離婚。”
我說得很平靜。
母親又嘆了口氣。
“離就離吧。”
“那樣的女人,不要也罷。”
“你早點休息。”
“明天再說。”
“好。”
掛了電話,我回到浴室繼續洗澡。
洗了很久才出來。
李浩正在客廳喝啤酒,遞給我一罐。
“跟你母親說過了?”
“嗯。”
“她怎麼說?”
“支援我的決定。”
“那就好。”
我開啟啤酒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種奇特的清醒感。
李浩看著我。
“風子,你狀態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太冷靜了。”
“不然我應該怎樣?”
“哭啊,鬧啊,罵人啊。”
“沒那個必要。”
“那你……”
“我在想正事。”
“什麼正事?”
“離婚協議該怎麼寫。”
李浩放下啤酒罐。
“你是認真的?”
“嗯。”
“明天就去辦?”
“嗯。”
“她會簽字嗎?”
“會的。”
“為什麼這麼肯定?”
“她巴不得我趕緊消失,好給那個男人騰地方。”
李浩搖了搖頭。
“我真服了你了。”
“這種時候還在考慮這些。”
“不然考慮什麼?”
“考慮怎麼報復她啊!那個男人叫什麼來著?”
“陳皓。”
“對,找幾個人揍他一頓!或者去他公司鬧!讓他也混不下去!”
我說:“不用。”
“為什麼?”
“他自己很快就會離開。”
“你怎麼知道?”
“我調查過他。”
“他同時和好幾個女人保持關係,林婉只是其中之一。”
“現在林婉離婚了,自由了,他會感覺到壓力。”
“因為林婉會纏著他。”
“他會想辦法脫身的。”
李浩瞪大眼睛。
“你連這個都考慮到了?”
“嗯。”
“什麼時候調查的?”
“一個月前。”
“你……”他說不下去了,又拿起啤酒猛灌一口,“風子,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做事這麼絕?”
“這不是絕。”我說,“是清醒了。”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捏扁易拉罐扔進垃圾桶。
“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
“早起幹嘛?”
“去列印店。”
“列印什麼?”
“一些好東西。”
我沒有詳細解釋,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長長的裂縫,像一道傷疤。
我慢慢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林婉發來的簡訊。
“離婚協議你來準備吧。”
“我明天上午有時間。”
“九點,民政局見。”
“別遲到。”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關機睡覺。
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進行某種倒計時。
當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就該輪到我登場了。
李浩從沙發上坐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穿戴整齊的我。
“幾點了?”
“六點半。”
“這麼早?”
“嗯。”
我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讓我清醒了許多。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沒有紅腫,沒有淚痕,很好。
李浩跟過來靠在門框上。
“你真要去列印店?”
“嗯。”
“列印什麼?”
“證據。”
我從包裡拿出隨身碟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裡面有什麼?”
“所有需要的東西。”
我擦乾臉走出衛生間,開始收拾揹包。
筆記型電腦,隨身碟,行動硬碟,證件,逐一檢查確認齊全。
李浩看著我。
“風子,你到底計劃了多久?”
我想了想。
“從三個月前她第一次夜不歸宿開始。”
“那天晚上我就感覺到不對勁。”
“但我沒有拆穿。”
“我在等她露出更多破綻。”
“也在等我自己做好充分準備。”
李浩搖搖頭。
“我真服了。”
“換成是我,當場就爆發了。”
我拉上揹包拉鍊。
“爆發有什麼用?”
“她只會說我多疑,說我小心眼。”
“然後她會更加隱蔽。”
“我要的是一擊致命,讓她無法反駁的那種。”
李浩沉默了一下。
“那你現在去哪兒?”
“先去列印店,把東西印出來。”
“然後呢?”
“然後去民政局。”
“她九點才到。”
“我知道,我可以等。”
我背上揹包。
“給我一把鑰匙吧,方便進出。”
李浩去桌上拿鑰匙遞給我。
“中午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
“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
我走出門下樓。
清晨的老舊小區很安靜,有幾個老人在晨練,空氣裡飄著豆漿油條的香味。
我走到街口找了家早點攤坐下,要了碗豆漿和兩根油條,慢慢地吃。
豆漿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喝,油條炸得酥脆,我吃得很認真,彷彿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吃完付錢時,老闆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臉色不太好啊。”
“沒事。”
“注意身體。”
“謝謝。”
我走出早點攤,開啟手機地圖搜尋最近的列印店。
五百米外有一家,我走過去時店還沒開門。
門口貼著營業時間:早上八點。
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分,還有五十分鐘。
我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開啟筆記型電腦連線手機熱點,登入雲端將所有證據檔案重新檢查一遍。
分類、排序、編號,時間線從三個月前到今天早上。
照片,聊天記錄,錄音文字稿,還有陳皓同時交往多個女人的證據,全部整理成一個資料夾,命名為“禮物”。
然後我開始設計排版,用的是專業設計軟體,操作很熟練。
封面選了林婉和陳皓在酒店門口那張照片,兩人的臉都拍得很清楚,背景是酒店的霓虹燈牌。
我對照片做了藝術處理,加了暗角,焦點集中在兩個人臉上。
標題用了時尚雜誌常用的字型:《主編的私生活:靠身體上位的那些事兒》。
副標題小一點:“一個關於背叛、謊言與虛榮的真實故事”。
翻開內頁,第一頁是時間線,用圖表形式標出每一次約會和開房記錄。
第二頁是照片集,從酒店到車庫,從餐廳到我家樓下。
第三頁是聊天記錄精選,那些露骨的話一句句列出來。
第四頁是錄音文字稿,林婉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包括昨晚那句“你介意的話,可以搬出去”,全部在列。
第五頁是陳皓的“後宮”證據,截圖顯示他同時和四個女人調情,時間有重疊,林婉只是其中之一。
第六頁是財產清單,很簡單:我名下存款四十二萬,自由職業收入;她名下有車(貸款十五萬),少量存款;房產在她母親名下。
第七頁是我的留言,用手寫體掃描:“林婉:這是你要的自由。附贈一份‘晉升材料’,幫你打響知名度。不用謝。秦風。”
最後一頁是離婚協議關鍵條款截圖,重點標出“各自名下財產歸各自所有”。
設計完成後我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別字,排版精緻,像一本真正的時尚雜誌。
八點整,列印店老闆來開門,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麼早?”
“嗯,列印點東西。”
我走進去把隨身碟遞給他。
“列印十份,彩印,銅版紙,騎馬釘裝訂,封面覆啞膜。”
老闆接過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檔案看到封面時愣了一下,抬頭看我。
“這……”
“能列印嗎?”
“能……能列印。”
“多少錢?”
“這種質量……一份得五十,十份五百。”
“可以,多久能好?”
“一個半小時左右。”
“我在這裡等。”
老闆點頭開始操作印表機,機器嗡嗡地響起來。
我坐在店裡的塑膠椅上看著窗外。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每個人都很匆忙。
沒人注意到列印店裡坐著的我,也沒人知道我在列印什麼。
老闆一邊操作機器一邊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我沒有理會他,開啟手機看到林婉發了新的朋友圈。
是一張早餐照片,高階酒店的早餐自助,盤子裡有牛排、水果和精緻的甜點。
配文:“早安,美好的一天開始了。”
定位顯示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評論裡有人問:“婉姐出差了?”
她回覆:“算是吧。”
下面還有陳皓的評論:“多吃點,昨晚辛苦了。”
她回了個害羞的表情。
我看了一眼就關掉,開啟錄音軟體聽昨晚的錄音。
從她扔手機開始:“秦風,既然你都看到了……”
“解釋什麼呢?難道照片還不夠清楚明白?”
“我確實和他在一起了,而且不止一次……”
聲音清晰,語氣冷漠,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我聽完一遍,又聽一遍。
聽到第三遍時,老闆叫我。
“列印好了。”
我走過去,十本“雜誌”堆在桌上,封面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看起來很精緻,像真正的出版物。
我拿起一本翻開,內頁顏色鮮豔,排版專業,照片清晰得刺眼。
“做得真不錯。”老闆說,“您……是設計師?”
“算是。”
“這內容……”
“私人恩怨。”
我沒有多說,付了錢,把十本“雜誌”裝進準備好的紙袋裡。
“對了,再幫我列印一份離婚協議,雙面,普通紙就行。”
“好。”
老闆很快列印好,我檢查了一遍,和昨晚準備的一模一樣。
我簽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寫今天,然後把協議裝進資料夾。
走出列印店時是九點差十分。
我攔了輛計程車。
“去民政局。”
司機是位大姐,很健談。
“這麼早去民政局?結婚啊?”
“離婚。”
大姐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哎呀,不好意思。”
“沒關係。”
“看你年紀輕輕的……”
“嗯。”
“有孩子嗎?”
“沒有。”
“那還好。”
“嗯。”
大姐不再說話,專心開車。
我看向窗外,城市在早晨的陽光裡甦醒,車流、人流、紅綠燈,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這輛計程車裡坐著的男人正要去結束一段三年的婚姻,也沒人知道他包裡裝著足以毀掉前妻事業的“禮物”。
九點整,車停在民政局門口。
我付錢下車,站在門口等待。
林婉還沒到。
我找了個長椅坐下,拿出手機給李浩發訊息。
“列印好了。”
他秒回。
“厲害。”
“你現在在哪兒?”
“民政局門口。”
“她人呢?”
“還沒到。”
“肯定會遲到。”
“嗯。”
“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
“那你有事打電話。”
“好。”
我關掉手機,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
有笑著進去準備結婚的,有哭著出來剛辦完離婚的,還有面無表情像例行公事的。
我就是第三種。
九點二十,一輛白色寶馬停在路邊。
林婉從駕駛座下來,副駕駛門也開了,陳皓走下來。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白T恤牛仔褲,戴著墨鏡,看起來很年輕帥氣。
林婉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來,像一對情侶,像是來結婚的,而不是來離婚的。
他們看到我,林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陳皓則揚起下巴帶著挑釁的意味。
走到我面前,林婉開口。
“等很久了?”
“剛到。”我說。
陳皓伸出手。
“秦哥,辛苦了,以後婉姐我會照顧好的。”
我沒有伸手,只是看著他。
“你是來見證的?”
陳皓一愣,林婉皺了皺眉。
“他陪我來的,怎麼了?”
“沒什麼。”我站起來,“進去吧。”
我們三個走進民政局大廳,人不少。
取號、排隊,等待的時候陳皓一直摟著林婉的腰,在她耳邊說悄悄話逗她笑。
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到。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那去上次那家日料?”
“好呀。”
“然後去看電影?”
“嗯。”
他們旁若無人,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手裡的號碼紙,很平靜。
輪到我們時,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性,看了看我們三個。
“哪位是當事人?”
林婉說:“我們兩個。”她指了指我。
“那這位是?”
“我朋友。”
工作人員沒再多問。
“材料都帶齊了嗎?”
“齊了。”
我把資料夾遞過去,林婉也從包裡拿出證件。
工作人員檢查材料。
“雙方自願離婚?”
林婉:“自願。”
我:“自願。”
“財產分割協議呢?”
我把協議遞過去,工作人員看了一遍。
“你放棄房產?”
“嗯。”
“車呢?”
“車在她名下,貸款她自己還。”
“存款呢?”
“各自名下的歸各自。”
“沒有其他共同財產了?”
“沒有了。”
工作人員抬頭看我。
“確定?”
“確定。”
她在電腦上錄入,然後打印出正式檔案。
“簽字吧。”
林婉先簽,她看都沒看協議內容,直接翻到簽名處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很瀟灑,像在籤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
輪到我,我拿起筆在同樣的位置簽下名字。
秦風,兩個字,寫了三年,今天是最後一次。
工作人員收走檔案蓋章,然後遞給我們兩個紅本本——離婚證。
林婉接過,翻開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隨手塞進包裡,對陳皓笑。
“終於自由了。”
陳皓摟緊她。
“恭喜婉姐。”
然後看向我。
“秦哥,以後需要幫忙可以找我,我認識幾個畫廊老闆,雖然你畫得不怎麼樣,但也許有人願意買。”
語氣輕佻,像在施捨。
我收起離婚證放進揹包內側口袋,然後看向林婉。
“對了,有份快遞今天會送到你公司。”
林婉皺眉。
“什麼東西?”
“一點‘紀念品’,祝你和新歡幸福。”
說完我轉身就走。
林婉在後面喊。
“秦風!你別耍花樣!”
我沒有回頭,走出民政局大門。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然後拿出手機撥通李浩的電話。
“辦完了。”
“這麼快?”
“嗯。”
“她簽了?”
“簽了。”
“沒鬧?”
“沒有,她巴不得我趕緊消失。”
李浩罵了句髒話。
“那小白臉呢?”
“陪著呢。”
“媽的,真囂張。”
“沒事。”
“快遞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我表弟十一點半送到她公司,正好是她晨會結束的時間。”
“好。”
“東西在你那兒?”
“嗯,我拿著。”
“我現在過來。”
“好。”
我掛了電話,攔了輛計程車去李浩家。
路上我開啟手機銀行輸入密碼,餘額顯示:四十二萬七千三百六十六元。
這是三年攢下來的,一單接一單畫出來的。
林婉一直以為我窮,以為我每個月就那點收入,所以她看不起我,所以她覺得陳皓那種“有前途”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她不知道,我一張商稿能賣兩萬,我接私單從來不告訴她。
我把錢存起來,想等攢夠了換個大房子,寫她的名字。
現在不用了,這些錢都是我自己的。
車停在李浩小區門口,我付錢下車,上樓。
李浩開門。
“來了?”
“嗯。”
他屋裡多了個人,一個年輕小夥子,穿著快遞員工作服。
“這是我表弟,小王。”
小王站起來,有點拘謹。
“秦哥。”
“你好。”我點頭,把紙袋遞給他,“東西在這裡,十本,加一份離婚證影印件,還有一封信。”
小王接過,開啟看了一眼,看到封面時眼睛瞪大了。
“這……”
“能送嗎?”
“能……能送。”
“有什麼要求?”
“一定要當面簽收,最好在她同事面前拆開,就說寄件人要求‘驗收無誤’,否則你要賠錢。”
小王點頭。
“明白,送到哪兒?”
“時尚雜誌社,十二樓編輯部,收件人林婉。”
“時間呢?”
“十一點半,她晨會剛結束的時候,那時候人最多。”
小王記下。
“快遞單我填好了。”李浩遞過來一張單子,寄件人寫的是“匿名”,電話留的是李浩的備用號碼。
小王把單子貼好。
“那我現在去網點?”
“嗯,路上小心。”
小王拿著東西走了。
門關上後,李浩遞給我一罐啤酒。
“坐。”
我坐下開啟啤酒喝了一口。
“緊張嗎?”李浩問。
“不緊張。”
“期待嗎?”
“有點。”
“你說她看到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
“我猜會哭。”
“可能吧。”
“也可能發瘋。”
“都有可能。”
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酒,李浩突然說。
“風子,你恨她嗎?”
我想了想。
“不恨。”
“那為什麼……”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不是傻子。”
“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她以為她聰明,其實她蠢。”
李浩點頭。
“也是。”
“那之後呢?離婚了,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畫畫,換個地方住,重新開始。”
“不找新的?”
“暫時不想。”
“也好。”
我們喝完啤酒,李浩看了眼時間。
“十點半了,小王應該到網點了。”
“嗯。”
“十二點前能送到。”
“嗯。”
我開啟手機,林婉的朋友圈又更新了,是一張離婚證的照片,紅本本攤開露出裡面的內容。
配文:“結束錯的,才能和對的相逢。”
下面一堆點贊和評論。
“恭喜婉姐!”
“新的開始!”
“祝你幸福!”
陳皓評論:“以後有我。”
她回了一個愛心。
我看了幾秒,關掉手機,開啟設計軟體開始畫新稿子。
是一個兒童繪本的插畫,畫一隻小鳥學習飛翔,很簡單的故事,很溫暖的畫面。
我畫得很認真,鉛筆在數位板上沙沙作響。
李浩在旁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一點四十。
我的手機響了,是李浩的備用號碼。
我看了一眼在我身旁的李浩,接起來。
“喂。”
小王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
“秦哥,送到了!”
“怎麼樣?”
“她拆了!拆的時候周圍全是同事!”
“先拆出離婚證,大家都看到了!”
“然後拆出那本‘雜誌’!”
“她臉都白了!手一直在抖!”
“然後呢?”
“然後她尖叫,說這是假的!把東西摔在地上!”
“但已經有人撿起來看了!”
“現在全辦公室都在傳!”
“她衝回自己辦公室,鎖門了!”
“好,謝謝你。”
“沒事!這單送得真刺激!”
“對了,她好像被總編叫去了,我看到總編臉色很難看。”
“嗯。”
“錢我轉給你。”
“謝謝秦哥!”
掛了電話,李浩湊過來。
“成了?”
“成了。”
“哈哈哈哈!”李浩大笑,“真他媽解氣!讓她囂張!讓她嘚瑟!這下全公司都知道她是什麼人了!”
我也笑了,但很快平靜下來。
“還沒完。”
“還有什麼?”
“她母親那邊。”
“她母親怎麼了?”
“肯定會找我。”
“找就找唄,大不了拉黑。”
“嗯。”
正說著,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但我認得,是林婉的母親,周美玲。
我接起來。
“喂。”
周美玲的聲音尖利。
“秦風!你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你給小婉寄了什麼鬼東西!她公司都鬧翻天了!”
“她剛才打電話給我,哭得話都說不清!你把她害慘了!”
我平靜地說。
“阿姨,我寄的是事實。”
“什麼事實!那些照片!那些話!都是你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的,您心裡清楚。”
“你!”周美玲氣得喘不過氣,“秦風!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當初小婉嫁給你,我就不同意!現在你離婚了還要害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說。
“阿姨,您女兒出軌的時候,有沒有良心?”
“她讓別的男人睡在我家床上的時候,有沒有良心?”
“她逼我搬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良心?”
周美玲語塞。
“那……那也不能這樣!這是毀了她!”
“那是她自找的。”
“秦風!你……”
“阿姨,沒什麼事我掛了,以後別再聯絡了。”
我掛了電話,拉黑這個號碼。
李浩豎起大拇指。
“牛逼,對付這種人,就不能客氣。”
我放下手機繼續畫畫,小鳥已經飛起來了,在藍天上,翅膀展開,很自由。
就像現在的我。
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林婉打來的。
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聽。
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響了十幾聲,停了。
過了幾秒,又響起來。
李浩看我。
“不接?”
“不急。”
我繼續畫那隻鳥,翅膀的羽毛要一根根描,需要耐心。
手機響了第三遍,終於安靜了。
接著是一條簡訊彈出來。
“秦風!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