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丟進梨園後,我有了哥哥_第2章 白天
白天,我摘熟一些的梨,把棉工裝鋪在石頭上曬。
晚上,我縮排衣服裡,躲在倒下的樹幹後面。
下雨時,棉衣很快溼透,我冷得牙齒打架,只能不停搓手。
有一次,我爬樹夠高處的黃梨,腳踩斷了枯枝。
膝蓋撞上石頭,褲腿立刻洇出血。
我坐在泥裡等了很久,沒有人來扶我。
後來我自己站起來,用泉水沖洗傷口,又拖著衣服回到樹下。
我每天在樹幹上劃一道印記。
第一道很直,後面的線越來越歪。
第十五次日出時,低處熟透的梨已經被我摘得差不多了。
我開始吃青梨,吃完總是吐酸水。
第二十三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雨。
我抱著溼棉衣,覺得身上沒有一點熱氣。
第二十九次太陽昇起來,我只咬了幾口梨就再也吃不下。
我靠著樹根,恍惚看見媽媽朝我伸手,弟弟坐在她懷裡笑。
我想,爸爸說的命,大概已經來找我了。
4.
雜草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走走停停,像在躲人。
我勉強睜開眼,看見一個年輕男孩翻過倒塌的柵欄。
他揹著舊編織袋,手裡拿著一根綁了鐵鉤的竹竿,專挑樹上最大的梨往下勾。
男孩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的膠鞋裂了口。
他裝了半袋梨,正準備離開,忽然看見樹下露出的棉衣。
我們隔著草叢對視。
他嚇得後退一步,舉起竹竿:「誰?」
我縮排衣服裡。
男孩沒走,過了一會兒才靠近。
他用竹竿撥開雜草,看清我的臉後,立刻把杆子扔到地上。
「你是人家的孩子?」
我抱緊手裡那半個發黑的梨,不出聲。
「家裡大人呢?」
我仍舊不說話。
男孩蹲下來,看見旁邊堆著的梨核和樹幹上的劃痕,臉色變了。
他從袋子裡挑出一個黃透的梨,在袖子上蹭乾淨,放到我面前。
「把那個壞的扔了,吃這個。」
我盯著梨,又看他的眼睛。
那裡有戒備,也有著急,卻沒有爸爸看我時的厭煩。
我飛快拿過梨,大口咬下去。
汁水順著下巴流到衣領,我捨不得擦,連果核旁邊的硬肉都啃得乾乾淨淨。
男孩等我吃完,才問:「你家住哪兒?」
我搖頭。
「我送你回去。」
「不......回。」
他愣住。
我費力把話說完:「爸爸,媽媽,不要我。」
「我有......自閉症,花錢。」
男孩低頭看著樹根,很久沒說話。
天色又暗下來,他把編織袋紮好,背到??前,轉過身蹲在我面前。
「上來。」
我沒動。
「我住的地方破,可總比這裡強。」
他側過臉催我:「快點,天黑以後山路不好認。」
我趴上他的背。
他肩胛骨硌得我疼,身上卻很暖。
男孩一隻手托住我,另一隻手拄著竹竿,一步步走出梨園。
5.
下山路上,他告訴我,他叫宋野,剛滿十八歲。
他小時候被人放在村口,養他的老爺爺去年也去世了。
村裡有人罵他野種,他索性給自己取了一個「野」字。
「你叫什麼?」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不肯回答。
我怕說出林念念,他就會把我送回那個家。
宋野等了一會兒,忽然說:「也對,把孩子扔在山裡的人,取了名字也不配叫。」
他想了想,拍了拍掛在??前的梨袋。
「我在梨園撿到你,以後叫你小梨,行不行?」
我小聲重複:「小......梨。」
「挺好,至少不結巴。」
他說完笑了一聲,腳步明顯輕快許多。
宋野住在山腳一間廢棄的護林棚裡。
棚頂鋪著塑膠布,牆縫塞滿舊報紙,裡面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隻缺腿的桌子。
他把我放到床上,跑出去抱柴火。
火生起來後,他用舊鋁鍋燒水,又從磚洞裡摸出兩個紅薯。
紅薯烤熟時裂開一道口,甜香把整個棚子填滿。
這是爸爸媽媽離開以後,我第一次吃到熱東西。
我被燙得不停吸氣,還是一口接一口往嘴裡塞。
宋野把自己那個掰了一半給我:「慢點,沒人跟你搶。」
吃完,他拿毛巾蘸水替我擦臉。
凍瘡裂口碰到水,我疼得往後縮。
他立刻停手:「疼就說,忍著幹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以前我喊疼,爸爸只會說我事多。
宋野用梳子一點點拆開我打結的頭髮,扯不動就把那一小縷剪掉。
夜裡,我們擠在木板床上。
他把唯一的舊棉被蓋在我身上,自己裹著那件溼棉工裝。
風從牆縫灌進來,我下意識往他身邊靠。
宋野僵了片刻,伸手把我連被子一起往懷裡攏。
我聽著他的心跳,很快睡著。
那是一個月來,我第一次沒有被冷醒。
6.
從那天起,我跟著宋野生活。
村裡每個月會給他一袋米、一桶油和幾把掛麵。
以前一個人勉強夠吃,多了我,米缸很快見底。
我怕自己再次成為累贅,天天去梨園撿落果。
宋野發現我衣兜裡塞滿青梨,氣得全部掏出來。
「你忘了自己怎麼吐的?」
他把梨切成小塊,放進鍋裡煮軟,又撒了一點捨不得用的白糖。
「以後只能吃煮過的。」
我捧著熱梨湯笑,他看見我缺了一顆門牙,也笑起來。
宋野走到哪兒都帶著我。
我們去鎮上撿紙箱,在河灘找鴨蛋,到飯店後門收空瓶子。
村裡的孩子喊他大叫花子,喊我小啞巴,不讓我們靠近垃圾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