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牆之內_第5章 他比令茹懂得多
他比令茹懂得多。
我俯身,「祝爹一路平安。」
或許有再見的一日,又或許沒有。
但已不重要。
自我踏入宮門的那一天,他就該當我??了。
12
遷居別宮那日,元啟鬧了脾氣,要將獸苑一起帶走。
奴才們勸不動他。
攝政王親自來請。
他說:「陛下想要獸苑,臣會為陛下在別宮再建一個新的。」
「陛下不要誤了時辰。」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五爪蟒服,大團坐蟒橫行無忌,爬過??口與後背,與他身後的鐵甲侍衛渾然一體。
元啟輕笑:「皇叔,朕不想搬。」
他用了一種孩童般的語氣,仿若在無理取鬧。
攝政王不耐,揮了揮手。
他身後的侍衛動了。
元啟也動了,他拍了拍手。
樹枝上突然響起了哨音,蹲在上面的承俸神情專注,目光炯炯。
元啟捂住了我的耳朵:「會有點吵。」
話未落地,獸苑霎時地動山搖。
虎嘯、馬嘶、鹿鳴齊齊響徹宮廷,那些鐵甲侍衛未及反應,就被四散的走獸沖垮了。
僅剩的侍衛圍成一圈,拔出了劍。
「快!保護王爺!」
「快送王爺出去!」
劍刃在日照下水光粼粼,映照出猛虎淺蜜色的瞳孔。
它餓極了。
一搖一擺,緩緩逼近。
人與虎鬥,不過是困獸之鬥。
猛虎已然吃飽,粗糲的舌頭舔過牙齒,舔乾淨每一塊碎肉。
鋒利的虎爪深嵌攝政王的肩膀。
蟒眼與虎睛彼此對望。
攝政王怒吼:「豎子!你以為你就贏了?!」
「沒了我,我看你如何坐得穩這皇位!」
元啟揹著手。
「皇叔。」他語氣帶笑,「朕已非乳臭孩童,無需旁人扶著抱著,自己會坐好。」
「皇叔可以閉眼了。」
話音剛落,哨音又響,猛虎張口。
人頭骨碌碌滾了一圈。
宮內不知何時著了火,多處宮殿都冒了濃煙。
承俸道,「陛下勿怕,勤王之兵已經進城。」
元啟拎起人頭,「告訴外面的人,攝政王已??,降者不刀。」
「但有不從者,刀了。」
承佑躬身,帶著人頭離去。
獸苑凌亂一片。
元啟踩著碎枝,走到我身邊,伸出了手。
蔥白一樣的指,沒染半點血跡。
「沈令嫻。」他道,「是留下,還是跟朕回去?」
帝王不動聲色,只半垂著眸。
他知道我的不願。
他給了我選擇。
若想解脫,那就留下,以皇后之軀??去。
或者活著,與他同行。
13
元啟是一個所求甚多的人。
他掌權,坐穩皇位,卻並不想做世人眼裡的仁君聖君。
他性情並未大改,依舊如往日一般盤踞獸苑。
忠臣覺得受了欺騙,心有不甘。
元啟只漫不經心的問,「愛卿的治國之策,朕難道沒有許?」
「既許了,與民有益,朕為何還要被詬病?」
世人詬病的大約是他這般沒有常態的性情。
「貪心。」
元啟坐在榻上,漫不經心地撐著額,問我:「皇后,你說他們是不是貪心。」
我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
修剪了一半的花枝還有許多刺,刺多扎手,所以不能留。
朝臣對元啟的期待大約也是如此,盼它花蕊芬芳,也盼它可拘於掌心。
可年輕的天子並非乖順之人。
「怎麼不說話?」
元啟走到我身後,隨之俯身,將下巴搭在我肩膀上。
「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道,「只是覺得,陛下這樣,日後難免要被史官口誅筆伐。」
元啟聞言笑。
笑聲歡愉,??膛震動。
隨之,笑聲漸歇,換了輕聲自語,「史書非人,並不知朕的苦樂。」
「你以為朕會在乎?」
我扭頭看去。
濃密的眉似遠山,灰濛濛的瞳,藏著看不清的霧。
我張口,「那你在乎什麼?」
我曾以為他在乎江山,在乎權勢,在乎皇位。
但這些似乎也沒有讓他更快樂。
「既如此,當初又何必爭?」
既然做傀儡和木偶對他並無區別,又何必處心積慮地清除攝政王?
對他而言,或許做昏君更適合。
元啟嗯了一聲,「倒也是。」
「可是皇后,他欺辱了朕的母妃。」
我一愣,還未想明白他話中深意,手臂一緊,已經被他牢牢地抱住。
「他還給父皇喂毒。」
元啟執起我的手,重新修剪花枝,「他將朕視作一條狗。」
「所以沈令嫻,刀他不為皇位,是朕的私仇。」
「懂了嗎?」
咔噠,最後一截樹枝被剪斷,花朵落在桌案。
我,「......」
嘴唇囁嚅,張了許久,才發出聲,「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元啟伸手,撿起桌案的落花,塞在了我的手心,「——菩薩喜歡可憐之人。」
「皇后,朕很可憐啊。」
14
沒有人知道元啟到底在想什麼。
他是個瘋的。
想要的、留下的,未必是因為在乎。
至少,我不知他為何非要留下我。
承俸說:「因為陛下喜歡娘娘。」
我問:「喜歡我什麼?」
承俸答不上來。
那封手札,我翻了許多遍,妄圖從中尋到蛛絲馬跡,能讓元啟改變主意放我走。
但收穫的只是一片慈母之心。
元啟說他很可憐,可我卻覺得,他也並非那麼可憐。
帝王失母,卻未曾失去母親的牽掛。
他的母妃,如此期待他的到來。
可元啟也是可憐的。
因為他大權在握,自得其樂不過三個月,卻突然開始嘔血。
「是與先帝一樣的毒。」
太醫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元啟坐在榻上,手隨意搭在一邊,聞言極快地眨了下眼,已然弄清了來龍去脈。
攝政王伏誅剛好三個月。
「以前皇叔還活著的時候,御膳房每月會給朕做一道鹿舌,解藥就是下在那裡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