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我帶三個孩子入宮認親。
華燈宮宴上,他獨坐九重高位。
「長子聰慧,皇后無子,歸入中宮撫養。」
「次子討喜,祁嬪剛失愛子,便過繼於她。」
「至於麼女,養在貴妃膝下也好。」
他看向我,眉眼淡漠:「你生子有功,賞金百兩,送出宮去,可願?」
上一世,三個孩子勸我入宮為婢,日日為他們炊飯。
我不甘認命,跪求帝王納我入宮。
此後多年,我不擇手段為兒女鋪路。
更是鬥垮祁嬪,逼瘋貴妃,毀去皇后榮寵。
只為名正言順接回孩子。
可我熬至皇貴妃尊位,權冠六宮。
等來的卻是三尺白綾。
奏請賜我??的,正是我那三個孩子!
重來一世。
我依舊俯身叩首。
「求陛下恩典,納民女入宮。」
1
三個孩子如夢初醒。
匆匆環顧四周。
直到看到各自的養母,頃刻紅了眼眶。
眸中翻湧失而復得的慶幸。
皇上正要發話。
長子流青已斂下情緒,上前躬身長揖。
「父皇,母親自幼長於鄉野,不懂宮中規矩。」
「若留她在宮內,難免處處受縛。」
「不如遣她出宮。」
他說得溫和。
句句似在替我著想。
次子流明抱臂立在一旁,冷聲輕嗤。
「大哥說話就是麻煩。」
「母親哪是怕拘束?我們如今已是皇子,她怎肯甘心離去?」
至於我自幼疼寵的麼女流雪,方才便縱身撲入貴妃懷中。
她淚眼漣漣。
似受了莫大委屈。
「母妃,流雪終於又見到你了。」
「往後流雪要一輩子守著母妃!」
貴妃執帕淺笑。
「這孩子,倒與本宮親近。」
我看著這一幕。
只覺得諷刺。
他們竟也重生了。
這般迫切趕我出宮。
生怕我糾纏,怕我傷害他們養母。
上一世。
我為他們踏入深宮,成了末等寶林。
為護好他們,奪回骨肉。
我不擇手段往上爬。
此後多年,我鬥垮祁嬪,逼瘋貴妃,毀去皇后榮寵。
熬到皇貴妃之位,權傾六宮。
等來的,卻是三尺白綾!
臨??前。
三個孩子皆來看我。
我拉著他們的手。
殷殷叮囑他們彼此扶持。
流明冷笑打斷。
「還真以為我們是來聽你賣慘的?」
「賜??你的奏摺,乃我們三人一同呈上!」
我惶然無措,下意識看向流雪。
那個我最疼愛的孩子。
她紅著眼,俏臉生冷。
「你害了我們母妃。」
「我們永遠不會原諒你!」
而流青位居他們身後。
沉默良久,才緩緩搖頭。
「母親。」
「若有來世,切莫再這般善妒。」
可他們不知。
深宮詭譎。
若我不爭不鬥,他們或早命喪後宮傾軋。
我半生扶持,為他們鋪就萬丈坦途。
卻只換來一句——
善妒。
「你意下如何?」
帝王的聲音自高臺落下。
我回過神。
將眸光垂低。
「皇上放心。」
「民女出身卑微,本也不敢高攀皇嗣。」
「今日帶他們認祖歸宗,已是全了我們母子緣分。」
我頓了頓。
俯身叩首,額頭抵上手背。
「民女入宮,只為侍奉皇上。」
「此生——」
「再不敢以生母身份,叨擾三位殿下。」
大殿驟然??寂。
三個孩子望向我。
第一次露出錯愕的神色。
2
宮宴散後。
皇后遣人送我回昭陽殿。
聖上特許三子隨行,算作母子最後一敘。
一路無言。
流青跟在我身側,步子沉穩。
唯獨流明,自宴席散去,始終緊繃小臉。
就連流雪也頻頻偷看我。
行至寢殿前。
流青驟然駐足。
靜靜看我。
「母親今日那番話,可是真心?」
他遲疑:「你......不想要我們了?」
話音剛落。
流明、流雪齊齊抬眸,神色難掩緊張。
我垂眸斂神,掐緊掌心。
半晌,才輕輕搖頭。
「我從未想過放棄你們。」
「只是你們如今身份尊貴,我擔心拖累你們,那番話是讓皇后她們安心。」
似是卸下重負。
流明緊繃的小臉驟然舒展。
流雪也悄悄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
流青眉目緩開,「母親,我們從未覺得你是拖累。」
不等我多言。
流明嬉笑接話。
「皇兄,你又說場面話了。」
「快些走吧,早早敘完,我還要回去陪母妃。」
3
說是最後敘舊。
可入了昭陽殿。
三個孩子便沒了蹤影。
殿內宮人尚未備齊,顯得空曠冷清。
我便自己收拾居所。
將行囊裡的衣裳、藥瓶、針線,一樣樣歸置妥當。
待收拾妥當。
我剛踏出殿門。
隔壁忽然傳來流雪的聲音。
「還好娘沒重生。」
「否則,她定會把我們搶回去,壞我們前程。」
我腳步一頓,悄聲走了過去。
緊接著流明嗤笑:「怕什麼?」
「區區一個昭儀,還能越過皇后貴妃,強行爭搶我們不成?」
他語氣篤定。
「照著上一世走便是。」
「大哥的太子之位,你我的封賞尊榮。該得的,一樣都不會少。」
「只要母妃安虞,我們仍是最受寵的皇子公主。」
屋內短暫靜默。
片刻,流青微微頷首:
「待回去後,記下前世諸事。」
「待入了文華殿聽學,我們再逐一核對。」
「這一世,我們需提前籌謀。」
流雪脆生生道:
「那大哥可要管好娘!」
「她一向善妒,若再害了母妃怎麼辦?」
流青沉默須臾:
「若她當真如此。」
「那便不必留情。」
我立在門外。
天氣和煦,身子卻寸寸僵冷。
我倏地記起,他們幼時總爭搶著依偎我入睡。
那時流明、流雪一左一右纏著我。
流青最安靜,總縮在榻角。
我便把他抱懷裡。
他小小的一團,趴在我??口。
壓得??口很悶。